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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七


  ▼第六十三章 問道問山

  慕懷道:「故族長飼魔後,憑著殘存的意志,將飛廉的一部分魔氣和自己的屍身融合,做了一個『容器』。

  「之後每一任端木氏族長來到滄溟道,都會分出一縷神念寄於容器當中。」

  所謂容器,就是阿織眼下看到的,慕懷這一副畸變的肢軀。

  分神即分魂,能夠承載一個人的神志。是故當年慕懷身葬傷魂穀,但他存於滄溟道的一縷神念卻得以倖存。

  「至於……當初為何把你投下傷魂穀。」慕懷說著,長長歎了一聲,終於提起這段往事。

  「慕衿是我的骨肉,他素來是什麼樣的,我如何不知?一點細微的變化,我便能看出他不是他。」

  慕衿十二歲那年,慕懷從族長手記中得到指引,來到滄溟道,從上一任族長口中得知了全部真相,同時開始懷疑真正的慕衿早已消亡,如今的他,是借軀養魂的端木憐。

  可惜除非慕衿親口承認,養魂無法佐證。

  慕懷也不敢賭,一旦錯殺,就是弑子,他不忍心。

  正是慕懷一籌莫展之際,傷魂穀來了兩位客人,葉夙和元離。

  其實近千年前,端木雲戟看到飛廉雛態,曾動過尋找白帝劍的念頭,但最終放棄了。而歷任青陽氏之主也因為祈神錄的三則預言,不得不放棄尋劍。何況神隱之時,甘淵被春神拔起,隱去了極北,後世幾乎無人知道青陽氏居於何地,是故儘管使命相近,這兩族在這千年間竟少有交集。

  看到青陽氏之主,慕懷其實是充滿希冀的。

  葉夙也沒有辜負他的期待,稱已經有了尋劍之法,只請端木氏族人習劍。

  慕懷問:「青陽主上希望我族幾人習劍?」

  葉夙道:「不敢貪多,一人即可。」

  一人。

  根本不必挑,慕懷便想到了唯一的那個人。

  他本欲答應葉夙的,忽然,他想到了慕衿。若眼下的慕衿真是端木憐,他在族中教阿織習劍,難保不會被端木憐發現。更有甚者,若端木憐知道了青陽氏的計劃,說不定會提前破壞。這是端木氏瞵盼千年,盼出的一線希望,他必須確保萬無一失。

  唯一的法子,就是讓阿織出穀。

  慕懷以與劍無緣為理由,拒絕了葉夙,隨後藉口為慕衿治病,將阿織投下了傷魂穀。

  慕家人避世少出,慕樵卻與青荇山上的劍尊有數面之緣,慕懷知道,如果阿織被族中遺棄,慕樵只能帶她上青荇山。

  慕懷並未料到阿織會在傷魂穀遭遇什麼,他覺得憑阿織的天資,從妖穀中走出來不難,何況他已及時通知慕樵趕回來,並把這一消息漏給了那名青陽氏的部下。

  隨後,慕懷便不再過問阿織的事了。

  那是他放逐天地之外的一線希望,而他還有族長的重任需要承擔。

  又幾年,一場突如其來的疾病奪走了慕衿的性命。看著親生兒子的屍身,慕懷除了隱痛,更多卻是釋然——他再不必因擔心端木憐養魂而疑神疑鬼了。

  直到有一日,慕懷看似無意實則有意地問起阿織的近況。

  慕樵說:「她很好,就是眼睛,怎麼都治不好。」

  「她受了眼傷?」

  「族長不知道嗎?」慕樵提醒過自己不要怨怪族長的,至少不要表現出來,可每每想起阿織那雙灰白眼瞳,他便止不住的心疼,「當年族長把她扔下傷魂穀,她傷了眼睛,瞧不清東西了。」

  慕懷怔在原地。

  愧疚是一定的,但更多的感受,是恐懼——什麼樣的傷,能讓青陽氏之主和問山劍尊都束手無策?

  傷魂穀中有妖傷魂,妖力近神。

  慕懷於是想到那只跟隨端木憐多年的九嬰,他這才意識到原來自己的直覺沒有錯,慕衿不是慕衿,而是端木憐,他居於慕家多年,為的……只是在傷魂谷中藏下一枚妖胎!

  當年慕衿之死讓慕懷心存僥倖,而今想來,或許端木憐只是找到了更適合的身軀,所以放棄了慕衿這個身份。

  慕懷並沒有立刻亂了陣腳,自不量力也好,以卵擊石也罷,不試一試,怎麼知道自己不能保護族人?

  可他的嘗試,最終落敗。

  端木憐的到來,拂袖之間便破了他籌謀數日的全力一擊。

  天妖獻祭,族人慘死,那個罩著白袍的男子漫不經心地越過族人的屍身,來到他跟前,笑著問道:「是我該喚你一聲『父親』,還是你當稱我一聲『先祖』呢?」

  「當初我養魂慕衿時,你便發現我的異樣了吧,所以他染病時,你才沒有全力相救。」

  「不愧是端木氏的族長,足夠狠心。」

  ……

  「……面對強敵,我自問盡了全力,是故有恨無悔,迄今為止,唯一的遺憾……」

  慕懷說著,看向阿織灰白色的雙瞳。

  阿織道:「族長不必自責,榑木枝已治好我的眼傷,傷痕雖在,靈視早已恢復。」

  她微微一頓,一字一句道:「九嬰和端木憐滅我之族,害我親人,我必親手誅之。族長放心,我已在收集九嬰的靈台血息,它縱是妖力強大,我們並非沒有勝算。」

  阿織的語氣冷靜自持,但慕懷仍能聽出她破釜沉舟的決心。

  神志禁錮於異軀,渾渾噩噩,這些年,外間發生的一切都不再與他相關,可這一刻,連慕懷都感知到了他們即將面對的劫關。

  沉思許久,他問阿織:「劍學得怎麼樣了?」

  「從未懈怠。」

  「你呢?」慕懷又看向葉夙,「白帝劍,找得怎麼樣了?」

  葉夙道:「劍袍、劍柄、劍刃、溯荒劍心俱已尋得,鑄劍火只餘微弱火種,但……有人幫我們找到了點火之法。」

  慕懷聽了這話,心不禁抖了一下。

  當年他把阿織投下傷魂穀,仿佛在最貧瘠的土地上播下了一粒種,因為太難了,從不敢期待它的長成,沒想到時隔多年,他們竟越渡萬難,真的找到了白帝劍。

  「如果……」慕懷啞聲道,「如果,在劍道上再推你一把,你覺得……你有希望拿起白帝劍嗎?」

  阿織看著慕懷。

  簡簡單單一句問,她知道這背後的意義是什麼。

  良久,她安靜地點了點頭。

  慕懷於是柱杖起身,蹣跚地邁過那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對阿織和葉夙道:「你們兩個隨我來。」

  往裡走,先是一片萬物消弭的黑暗。爾後,遠遠能望見一道幽微的,慘白的光。

  慕懷知道目的地快要到了,頓住步子,對兩人說道:「一縷神念其實很脆弱,即便有飛廉之軀作為容器,根本支撐不了太久……再者,每一任端木氏組長的神念只能被喚醒一次,告知下一任族長往事因果後,便該湮滅了,但是我……蘇醒過兩次。」

  「二十多年前,有一個不是端木氏一族的人,把我喚醒過。」

  「不是端木氏族的人?」

  阿織不解,沒有血脈鏈接,沒有尋跡術,外人如何喚醒族長的意志?

  「劍意。」慕懷道,「持劍人一族,除了會對族人的血脈產生感應,再就是劍意。」

  「那個喚醒我的人,憑的是劍意。」

  「世間……最強的劍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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