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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五四


  今日,當端木雲戟真正看到濁氣裂縫,才知當年之錯。

  他的心情複雜得難以形容,又在此間緩緩沉積,到最後,只有一個感覺:太快了。

  這一切,來得太快了。

  快到他居然有了一絲絕望感。

  正當端木雲戟準備離開,他忽然注意到起先被他忽視的角落裡,似乎匍匐著一個事物。這團事物怡然自得地棲息在濁氣裂縫下,陌生又非常危險,端木雲戟本來不打算靠近,但莫名地,他在它身上感知到一絲熟悉的氣息,最終,他引了火,慢慢走近,看清了它。

  雀首鹿身,魔氣純到驚人,一隻……古魔。

  「確切地說,是一隻古魔的雛態。」

  慕懷說到這裡,垂下眼,看向自己畸變的手和足:

  「萬物清,則生靈;萬物混沌,則生魔。清濁循環,而生天道。」

  「天道是萬事萬物相生相滅的定則,有了天道,神魔應運而生,神從清氣中吸納靈氣,魔也一樣,從混沌的濁氣中,提取最精純的那一部分——魔氣,如此化為己用。」

  「我們這世間為何寡魔?當初神魔之戰,魔戰敗,與濁氣一起被驅逐異界,神與人獨居人間,四極天柱將人間與九重天相連,使得人間清氣濃厚,濁氣稀少罕見。」

  是故千年以來,人間除了少數靠著精純魔氣所幻化的魔,譬如泯,再就是墮魔的妖,並不足為患。

  但天道不是一成不變的,清濁循環本就是定則,加上四極天柱傾塌,神離開人間,人間不再與九重天相連,再次如一個漂浮於混沌世間的孤島,在外界濁氣長久的侵染下,必生裂縫。

  「神魔很難真正消亡,時機得當,或將重生。從前人間清氣盛,濁氣衰,今時卻不同,至少在滄溟道這裡,濁氣遠遠蓋過清氣,所以在這深淵裂縫下,古魔飛廉應勢重生。」

  好在這只飛廉尚算弱小,它還是混沌魔氣組成的雛態,本體尚未煉成。但說它弱,也只是相比起萬年前的真身而言,即使是眼下的它,亦不是人族能對付的。何況有一就有二,有二則有三,三生萬物,今日是飛廉,假以時日,蚩尤、刑天現世,人間又當如何?

  端木雲戟心底漫生出荒誕的無助感,他默立在原地,除了悔恨當年端木氏所作所為,他什麼都做不了,這時,飛廉卻似感應到什麼,緩緩起了身。

  一瞬間,端木雲戟幾乎祭出了全部靈力,沒想到飛廉沒有攻擊他,它蹣跚著朝他走近兩步,喚道:「……是雲戟嗎?雲戟,你過來……」

  語氣像那名消失在滄溟道深處的長老。

  端木雲戟終於明白了,飛廉的雛態吞噬萬物,長老最終不幸成了它的養料,好在生前已至分神大圓滿的長老擁有強大的魂,身軀消亡,魂魄卻能暫存,飛廉神志尚未凝結,於是他短暫地佔據這幅魔軀,等待端木雲戟到來。

  神志寄於異軀,對魂魄來說是千刀萬剮的酷刑,但他不在乎,魂魄碎了就碎了,端木氏一族本就沒有輪回。

  長老說,有些話,他埋在心底,打算在走之前,告訴端木雲戟。

  傾訴能令人卸下負累,可惜長老最後魂散,人也不算安詳,他還有許多牽掛,於是他叮囑道:「雲戟,當心……你要當心啊……」

  那日端木雲戟從滄溟道深處離開,沒有對任何人提及看到的一切,族人被罪罰,提了也無用。但他很快從沮喪的沉淪中振作起來,決定不管有多艱難,他都會面對。他想過要找白帝劍的,但神劍分崩離析,何處去尋?如果說,當年端木氏被降罪,礙于神威,被迫承受神罰,那麼直至今日,端木雲戟終於領悟到當年鑄成大錯,心甘情願地承擔起使命。

  端木雲戟決定帶著族人,以自己的方式守下這個地方。

  他回了傷魂穀,在族中挑選了繼承人,言明自己不會再回來。接著,他趕回滄溟道,在滄溟道深處立了一道「生者止步」的石碑,在族中挑選了幾名精銳,日夜守在此處,斬殺妖物。

  端木雲戟以為自己會這樣永遠地守下去,直到自己身死魂亡,沒想到數年後的一日,滄溟道來了一名意想不到的客人。

  阿織聽了這話,立刻猜到了來者是誰:「端木憐?」

  慕懷道:「好幾百年過去了,許多族人並不認得端木憐。神罰不允許他們知道當初的罪孽,可能是血脈之故吧,他們看到端木憐,便覺得異常親切。再說滄溟道從來沒有訪客,端木憐是數百年的第一個。」

  族人為端木憐的到來舉行了盛大的宴席,每一個人的臉上都洋溢著喜色。生而為使命所累,不得不恪守嚴苛的族規,這幾乎是這多年來,端木氏一族最盛大的一場歡愉,他們載歌載舞,直到深夜。

  然而,唯一與端木憐相熟的端木雲戟卻不見得多麼欣喜。

  端木憐在滄溟道小住了幾日,稱自己要去探望一名友人,爾後便離開了。

  他離開後,端木雲戟心事重重地交代身邊親信:「去查查他。」

  親信不解,聽說族長和憐前輩情同手足,何故要查?但他沒有多問,只請示如何查,端木雲戟道:「查各地有無妖物作亂,查外間有無詭譎異事,查……長生禁術。」待親信要走,端木雲戟想起端木憐那身罩身的白袍,又提醒道:「你暗訪即可,切記不要接近他,他……很危險。」

  端木憐這一去便是一個寒冬,等他再回來,已是隔年春暖了。

  他不是一個人回來的,一個模樣尋常、穿著菱紋袍的友人跟在他身邊,端木憐稱前些年遇上大劫,還好這位友人出手相救。

  端木雲戟見到端木憐,比上次熱情許多,他把端木憐帶到安排好的住所,解釋說:「上回見到你,固然喜不自勝,但一想到這些年端木氏一族去的去,亡的亡,不禁神傷,是故有些怠慢,你不要介意。」

  住所在溟河上游的山谷中,接近滄溟道深處,這裡本該濁氣彌漫,但端木雲戟用了秘法,竟令此地生機復蘇,是一塊難能可貴的寶地。

  端木憐道:「怎麼會?這些年,你一力擔起端木氏的使命,我感激你還來不及。不過……」他說著一頓,溫言笑道:「為了招待我,你在這裡設下鎖妖血陣,是不是熱情太過了?」

  ***

  端木雲戟聽了這話,目色便沉了下來,與之同時,四周的陣紋乍現,巨大的血鏈破出陣心,以不可抵禦之勢纏住端木憐友人的四肢。

  友人慘叫一聲,雙膝落地,一雙人瞳中忽現豎目,身上也長出鱗片。

  原來這位友人,正是跟了端木憐多年的九嬰。

  端木憐生來染病,後來被神罰,受了九道天雷,根本活不長久。再說當年他自請上昆侖斬妖,一去便杳無音信,族人擔心他葬身妖腹,曾去昆侖尋他,卻發現昆侖不但沒有天妖隕落的痕跡,鐘離氏布下的妖鎖也被人為破壞。

  即便如此,端木雲戟仍是相信端木憐的,他想他或許是不敵九嬰,戰至身亡。然而,那年端木雲戟獨闖滄溟道深處,寄身飛廉的長老最後說的一番話,徹底澆滅了他的希望。

  這時的九嬰還不及後來強大,涑西姬家一場獻祭引起的風波不小,它雖然成功煉成了一個妖身,恢復尚需時日。而端木雲戟身為玄靈境的天尊,數百年斬妖,極富經驗,他設下的鎖妖血陣用了十成十的功力,很快便把九嬰耗得妖力潰散。

  端木雲戟對九嬰殘忍,對端木憐卻割捨不下同族之情,他道:「如果你願意放棄養魂,將九嬰禁錮在此,我可以不計較你做的那些……惡事,今後盡力護你活著。」

  端木憐看了九嬰一眼,淡淡問:「把它禁錮在此,它會怎麼樣?」

  「九九八十一日,妖力散盡,妖體化虛。」

  「就是死。」端木憐笑了笑,「你方才說『禁錮』,我還以為你會手下留情呢。」

  他想起端木雲戟提的條件,看來這陣子這個人真是不少操勞,連他養魂的貓膩都發現了,端木憐道:「不過,活著對我沒有意義,我也不需要任何庇護。」

  這話端木雲戟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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