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五五


  養魂之難,一旦寄宿錯身,魂魄猶如千錐萬剮,還不如死了。他做到這個地步,一定有比活著更重要的目的。

  端木雲戟道:「你是為了故族長。」

  端木憐承認得幾近輕巧:「對啊。當年神要試劍,我父親便試,神說他錯了,他便受天雷之刑慘死。神之一言,便讓一個人從九霄墮入九幽,憑什麼?誰還不是天地生靈?」

  端木雲戟問:「你想怎麼做?」

  鎖妖血陣極為霸道,只這麼一會兒,九嬰已經昏死。端木憐看著九嬰,靜靜地道:「助它成神。」

  「……你說什麼?」

  「助它成神。」端木憐重複道,「我已找到方法,只要助它成神,就能為父親洗掉罪名。」

  端木雲戟難以置信:「你瘋了?!濁氣未被封印,清濁必將失衡,若再出現一名古神妖,人族必將覆滅,人間可還是人間?」

  端木憐沒有在意端木雲戟的指責:「我為了脫罪,你呢?你一生為了端木氏,難道你不想洗去族人身上的神罰印記,讓他們重入輪回?仔細想想,我們的目的,難道不是一樣的?」

  端木憐始終噙著淡淡的笑意:「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派人查我。你那名親信大意馬虎,在我面前不知暴露了多少回,有些消息,還是我化了形,親口告訴他的。我也知道你會在滄溟道布下陷阱等我,但我還是來了,為什麼?與人談合作麼,沒點誠心怎麼行?吃些虧無妨的。」

  「既然你我終點相同……」端木憐終於道出他的目的,「不妨合作一場,雲戟,如何?」

  端木雲戟卻搖了搖頭。

  他深深地注視著端木憐,說道:「其實故族長已經悔過了。」

  端木憐的笑意僵在嘴角。

  端木雲戟道:「是真的。受刑的前夜,故族長把一切都告訴了夜長老。」

  夜長老在滄溟道死於魔腹,魂散前,又把端木糾的話告訴了端木雲戟。

  「你可知道端木氏一族為何要割斷與白帝劍的羈絆?因為當年你父親拿起劍時,看到的端木氏一族的覆滅,是因你而覆滅,他看到你會因白帝劍一生坎坷,斷絕輪回,永無生路!」

  端木憐自小天資驚人,安靜懂事,對於這個兒子,端木糾的愛如山如海,他想過要親自教端木憐學劍的,但不知為何,每每看端木憐拿劍,他就覺得不祥。

  後來白帝劍在手,隱隱窺見的未來終於應驗了端木糾的心結。

  其實作為端木糾自己,他全無所謂自身為白帝劍犧牲,亦或更多的族人為此劍戰死,他以為最慘重的代價不過如此。

  可白帝劍卻告訴他不是的,他的族,他的手足戰友親人,會因他的最心愛的憐而覆滅,這是他無論如何不能接受的,所以猶豫反復,他選擇了違背神命。

  端木憐聽完端木雲戟的話,一字一句道:「我不信。」

  他始終記得端木糾最後眼中的那抹隱恨與不甘。

  他為此活著,為此走了數百年歷經艱辛,怎麼會被故人的一席話左右?端木憐想,他的父親,沒有人比他自己更瞭解。

  端木雲戟道:「我理解你身為人子,為父請願的心,但錯了就是錯了,那時違背神命,看不到的惡果,現在還看不到嗎?其實我並不認為這一切都是故族長的錯,若不是我們一族貪生,何至於有今日?所以我甘願承擔神罰之罪。」

  「你說我們目的相同,的確相同。身為端木氏現任族長,我自然想為族人洗去神罰印記,重入輪回,但我不會再違背使命,我會將端木氏的職責承擔到底。這只九嬰,也許它真像你說的,能救端木氏,但我要殺了它。」

  端木憐的目光是平靜的,「看來你我,選了兩條截然相反的路呢。」

  他問:「如果我一定要救它呢?」

  四周很安靜,今日大敵到訪,端木雲戟早就把族人驅逐去外圍,滄溟道深處,只剩血陣嗡鳴,與溟河水流淌的聲音。忽然,「鏗鏘」一聲驚天動地,端木雲戟手中幻化出了一柄利劍。

  這是自神罰之後,端木氏一族第一次劍出鞘。

  端木雲戟道:「拼死一阻。」

  那個曾經居於涑水畔,以劍為生與劍長伴的部族,根本無需多說,劍刃脫鞘的一刻,便已代表了他們的全部決心。

  端木憐注視著端木雲戟的劍華。

  前路已是兩個方向,說不清誰是歧路,必定是回不了頭的。

  所以情誼只好拋諸腦後,也不必回望曾經,如水的劍光裡寫盡恩斷義絕。

  端木憐抬手引雷。

  那是一場沒有人看到的殊死搏殺,所有的往昔都斬滅在劍影雷光中。即使端木雲戟事先布下了結界,滄溟道也不堪承受玄靈境天尊的鬥法,一時間天塌地陷,溟河水倒流,妖物死傷無數,仿佛一場天災。

  到了最後,端木雲戟因常年守在滄溟道深處,濁氣纏身,加上他還要分神誅滅九嬰,最終落下一成。

  九嬰被端木憐救走,傷痕累累的妖伏在雲端,在端木雲戟猶未散盡的殺氣中醒過來。它驚魂未定的望向滄溟道,它本該成神的,卻險些墮入無間。

  端木憐自嘲道:「本來想借滄溟道的濁氣助你修煉,合作沒談成……落了個絕交的下場。」

  聽得「絕交」二字,九嬰知道,從今往後,端木憐與端木氏便沒有干係了。

  煉化好的九身之一被端木雲戟斬去,妖力也散了近半,它必須從此蟄伏,再花數百年把這一程異常艱辛的修煉之路再走一遍。

  九嬰的豎瞳中充斥著對端木氏的無盡恨意,它咬牙切齒道:「今日之仇,他日必報!」

  九嬰和端木憐走了,端木雲戟在鎖妖血陣的血泊中緩緩醒來,入目的第一眼便是族人憂心忡忡的眼神。原來滄溟道深處的一場鬥法驚動了外圍的族人,他們擔心族長安危,不管不顧闖了進來。

  看到族人,端木雲戟想到的第一件事便是提醒他們:「當心……端木憐和九嬰……」

  然而族人只是看到他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能聽到:「族長,您說什麼?」

  端木雲戟難過地搖了搖頭。

  他這才想到,族人被神罰,不被允許知道當年往事,端木糾和端木憐都受過天雷之刑,他們的名字在族中是禁忌,至於九嬰,它和端木憐簽了魂契,便也成了禁忌之一。

  這時,忽然又有族人來報:「族長,不好了,有一隻怪魔,不知哪裡來的,見人就吃!」

  端木雲戟心道不好,當初他立下界碑,就是為了封住濁氣裂縫下的那只飛廉,今次他和端木憐鬥法,竟令飛廉逃了出去。

  端木雲戟不顧身上的傷,撐著劍站起:「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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