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三八


  夢螺幻境裡,葉夙與阿織訣別後,隻身前往滄溟道,三個月後再出現,已是滿身魔氣。

  「主上心中,一直有個很牽掛的人,前生未能有幸一會,适才得見,果真劍意驚人,不輸問山劍尊。」元離道,「不過,看阿織姑娘的樣子,對主上的情況似乎並不知情。既然主上不想讓她擔憂,元離便自作主張,沒有把主上溶血入魂的事告訴她。」

  聽得「溶血入魂」四個字,奚琴微微一滯。

  今生的一身魔氣是霧,真相是霧中之門,而今霧褪了,門還沒推開,他裹足不前地立在門前,自欺欺人地說門上有鎖,元離的這句話,是把鑰匙遞到了他手中。

  他並未記起一切,卻隱約猜到了結果。

  塵埃落定,奚琴反倒平靜,他道:「玄鳥氏一族不懼火,是因為你們的血脈中,有一絲上古玄鳥火神遺下的微弱神力。神力太弱了,于修行沒有太大助益,更不能助人成神,但是,倘能夠把這一滴帶有神性的血從魂魄中抽取出來,它便能為我所用,能幫人隔絕世間任何烈火的侵蝕。」

  奚琴說著,看向元離手中的鑄劍火,熾焰的周遭,隱隱一圈血色。

  「白帝劍的鑄劍火乃神火,縱然只有一簇落入了甘淵底,也足以把這裡變成生靈不能靠近的禁地。所以,這世上,想要走進這裡,取得鑄劍火,只有一個法子,那就是把玄鳥氏那一滴帶著神性的血,從魂魄中強行抽取出來,以魂血護身,以溯荒為憑,才能夠喚來神火,可是……」

  可是,這麼做的代價太大了。

  這一滴帶有神性的魂血,是玄鳥氏的生之根本,強行抽取,要的是元離的命。

  這就是為什麼前生元離明明知道鑄劍火就在甘淵底,還要自絕性命,以輪回之身去取。

  「同理青陽氏。」

  奚琴繼續道,「眾神離開人間前,我族曾問重君,除端木氏外,其他人能否持劍,重君說,如果是青陽氏,或許可以。」

  因為白帝劍乃白帝所鑄,如果是白帝的一絲血脈,或許能令它聽命。

  青陽氏與少昊、句芒同源,每一代青陽氏之主體內,恰好有一滴帶著白帝神性的魂血,也正是這一滴特殊的魂血,讓他們具有非同凡響的愈魂之力。

  可是,白帝劍的神性太強了,僅僅一滴魂血不足以讓神劍服從。

  句芒於是讓青陽氏世代鎮守月行淵。

  所謂「將劍之使命,奉為己之使命」,為的是在魂血中烙下白帝劍的使命印記。

  所以,自甘淵遷來極北雪原,每一任青陽氏之主,到最後都會與月行淵的淵天之鏈立下契約,用畢生靈力鎮守此間,之後,他們會把這一滴帶有白帝神性的魂血強行抽出,交予後人。

  一滴魂血固然不能讓白帝劍聽命,如果,不止一滴呢?如果,每一滴魂血都立過契約,烙下過白帝劍的使命印記呢?

  這才是雪澆甘淵的意義。

  累世問劍,問的是有朝一日,能否持劍。

  葉夙與他的先輩們殊途同歸。

  二十多年前的那天,當葉夙踏上前往滄溟道的道路,事實上是奔赴這場宿命的終途。誠然他沒有像歷任青陽氏之主,最終逝於月行淵,但這場持續千年的問劍,總得有人來要個答案。

  葉夙立在萬妖呼嘯的滄溟道,手中玉瓶裡裝著十一滴魂血,它們分屬於前十一任青陽氏之主,帶著一絲神性,烙著使命印記。

  重傷之軀剛剛好,靈力匱乏的魂,恰好可以用來置物。

  葉夙毅然決然地抽出屬於自己的魂血,與另十一滴融聚成一滴,然後送回自己的魂魄。

  眉心的鳳翼圖騰刹那放出金光,強大的神性以壓迫之姿再度重創了他的魂,極深的使命印記幾乎令他神智紊亂,何況青陽氏與玄鳥氏一樣,這一滴帶著神性的魂血,乃生之根本,如此強行抽取,等同於絕命之舉,即便事後再送回魂魄,也於事無補。

  幾乎一瞬間,葉夙就感到了死亡逼近,但與之同時,他又有一絲欣喜,因為溶血入魂的那一刻,他知道,他大概……可以持劍了。

  葉夙知道自己不能倒在這裡,滄溟道的魔氣在神性中驚惶退散,葉夙卻對自己做了一件殘忍的事,他放開自己的靈海,強行喚來魔氣,逼迫它們進入自己的魂魄,壓制住這一滴神性極強的魂血。

  玄靈境的靈海無邊無垠,可以容納的魔氣難以想像,那是轉生後的奚琴,要經過無數次酷刑般的浸骨,才能慢慢剔除的。

  可是在這一刻,體內浩瀚的魔氣與魂血短暫交鋒,相持不下,竟達到一種詭異的平衡,讓葉夙勉強撐過了生死之危,讓他慢慢脫困,於三個月後,由南及北,徒步走回了甘淵。

  元離道:「主上和我,都從魂魄中抽取過魂血,取血即亡,所以最後……」

  最後他們和拂崖、風纓,還有楹一樣,把未完成的使命寄于來生。

  「輪回轉生,聽說要過黃泉,渡忘川,唯有被忘川水洗過的魂,才是新的魂。但是,我和主上轉生的時候,魂上藏了前生的信物,這樣的魂,是碰不了忘川水的。所以,與風纓他們不同,他們的來生是真正的來生,我和主上,今生魂便是前塵舊魂,沒有變過。」

  奚琴聽到這裡,怔了怔。

  儘管已經猜到了,但答案攤開來擺在眼前,是不一樣的。

  他垂下眸,笑了一下。

  往日種種,如今都有了解釋,為何風纓、拂崖,只能在亡故後,模糊地想起一點前塵往事,而他只在今生,便能一點一點憶起前塵。見到每一個故人,那些濃烈的牽掛源自何來。他始終未能記起的那些重要枝節,是沉睡的魂血中深藏的使命。母親對他的恨也並非沒有根由,山青山的婦人要的只是一個屬於自己的孩子,並非在輪回中顛簸,暫且失卻前生記憶的舊魂,出於母親的本能,她在他的到來之際覺察到他的不同,直覺他終有一日會踏上前塵之路,拾起舊日因果,與今生的一切再無瓜葛。

  可是……

  奚琴問:「元離,你還記得自己是誰麼?」

  元離聽了這一問,先是不解,隨後反應過來。

  「如果主上問的是今生的這個我……」

  他搖了搖頭,「不太想得起來了,我的魂血未經魔氣封印,七歲時就憶起了前塵,隨後回到甘淵,只知自己是元離,不知自己此前是誰。」

  「……為何會這樣?」

  「可能是魂血中的神性使然,雖然很微弱,足以讓前生壓制今生……再者,帶著前生的信物轉世,本身就違背了輪回了法則,就像從輪回中竊取一段時光,換得前生延續。」元離道,「其實也並非完全想不起來,隱約記得這一世出生在一個仙門世家,七歲那年,族中大火,父母亡故,不過……回到前生,失卻今生,像一個旁觀者,在看另一個人的一生,知道一些片段,無法感同身受。」

  奚琴聽了這話,不由沉默。

  魔氣早已耗盡,魂血已經觸手可及,若不是耗盡一身靈力去壓制,封印已該解開了。

  他低聲自語:「回到前生,失卻今生,那是不是說,奚寒盡這個人,就不存在了……」

  元離看出奚琴心中所想,說道:「主上如果只想做今生的自己,其實另有法子可以壓制——」

  「不,我已有了決斷。」奚琴道,「我還有最後一個問題。」

  ***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