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三七


  三道清光灼灼,很快變得黯淡,葉夙知道他必須儘快行動,否則神力將會消失。

  他將清光招至掌中,融合了自己所餘不多的靈力與畢生劍意,直接朝溯荒鏡送去。

  溯荒在這一擊之下逕自破碎,五塊琉璃碎片浮在半空,每一塊當中都蘊含著一縷微弱的劍氣。

  這縷劍氣,是他們魂引的依託,將會指引他們的來生,去往該去的地方。

  千年路已走過大半,今生路今日將絕,該交代的已交代,該銘記的已銘記。

  自然還有許多遺憾與牽掛,那就算了吧。

  葉夙最後看了他最信任的四個人一眼。

  別離無需多言。

  元離、風纓、拂崖、楹同時撫心,朝葉夙施以一禮:「願人族萬代千秋,綿延不朽。」

  外間大雪落地無聲,空曠寂靜的祭堂中,四人忽然同時敞開眉心靈台,讓溯荒碎鏡擊穿自己的肉軀,楔入魂魄之中。

  疼痛只是一瞬間,葉夙眼睜睜看著一道白光裂痕從元離四人的眉心開始蔓延,直至他們的身軀消失,化作片片潔白的光羽。

  原地只余四樣失主的靈器,拂崖的雙刃,風纓的戟,元離的藤杖,楹的玉穗。

  這時,葉夙忽然感到一陣劇痛,疼痛不知從何而來,卻蝕骨奪魂,以至他險些站立不住,跌退兩步,撞在香案上。

  夢螺幻境外的奚琴清楚地知道這是骨疾發作的跡象,大悲會令魂魄中的魔氣外溢,繞骨而行。

  原來,他的骨疾第一次發作,竟是在前世的這一日。

  但葉夙並沒有過多地在意魂魄中的疼痛,等稍稍緩過來,他很快招來最後一塊溯荒碎片,些許魔氣從他掌心流散出來,匯入碎片中,不知何故,這些魔氣竟令碎片竟變作一面虛假的、完整的溯荒鏡。

  葉夙祭出春祀,把溯荒托於其上,拍了拍劍身,輕聲道:「去吧,去找師父。」

  春祀似乎不舍,浮於半空,沉默不走。

  葉夙蹙了眉:「快去。」

  終於,春祀發出一聲劍吟,在原地盤桓數周,離開甘淵,遁入清空。

  偌大的祭堂中,最後只余葉夙一人。

  其實他已沒什麼力氣了,溯荒印早已噬空他的靈力,他身受重傷,魔氣纏骨,适才擊碎溯荒鏡,又用盡了畢生劍意,可是即便如此,他還是強撐著從四樣失主的靈器中提取出了一股銳意。

  四道銳意彙聚到一起,在他的掌中,形成鋒芒,像劍光。

  看到這縷劍光,阿織的心一下空了,她啞聲道:「不要……」

  她想對葉夙說,其實五塊溯荒碎片都有了各自的去處,你不必魂引尋劍,不必對自己這麼殘忍。

  可惜幻境中的葉夙聽不見。

  可惜她的師兄,永遠只行該行之事,他這麼選擇,必定有更重要的理由。

  寂靜殿堂,空無人的雪淵,葉夙撫心,獨自行禮。

  隨後,劍光刺目,銳意破風,刺穿今生。

  自眾神歸於九重天后,青陽氏第十二任主上,青陽氏·夙自絕于甘淵春神祭堂,身軀化羽,魂入輪回,使命未終,他日待歸。

  ***

  夢螺的水波徹底消失。

  周遭久久無人出聲。

  阿織這才知道,她在尋找溯荒碎片的這一程,究竟遇到了誰,他們在成為今世這個人前,有著怎樣的人生,又以怎樣的決心,踏上了輪回之路。

  元離將幾隻夢螺斂入靈魄中,說道:「我們在自戕之前,心中已有分工,想來應該是拂崖尋到了劍刃,風纓尋到了劍柄,楹找到劍袍。

  「至於鑄劍火,我們一直知道它就在甘淵深處,但……」元離望向四周空蕪的黑暗,唯一的亮色是地上一道深長的灼痕,它橫亙在他與奚琴之間,像一道血淋淋的神諭,生者不能跨越,「你們也看到了,這個地方,凡常人來不得,所以我也只能通過轉世托生的法子和……一些別的手段,入淵取火。」

  「還有劍鞘。」

  元離對阿織道,「如果主上最後送出的那一塊溯荒碎片,因為種種因果緣法,最終出現在榑木枝附近,與擁有榑木枝的姑娘產生羈絆,那麼足以證明,這截春枝,就是白帝劍鞘。」

  青陽氏口口相傳的軼聞是真的,它是春神句芒最後留給人間的饋贈。

  元離說著,聲音漸漸虛弱下來,連帶著他魂魄也淡了幾分。

  想想也是,神火灼魄,他在甘淵底苦等這麼多年,已經撐不了多久,加上适才催動夢螺幻境,耗費了最後的魂力,大概已在彌留之際。

  阿織忍不住道:「既然榑木枝可以愈魂,那我——」

  她想說,只要可以救元離,她願意破了葉夙的溯荒印,強行從靈臺上強行取出榑木枝,不管付出什麼代價。

  元離卻搖了搖頭,打斷她:「沒用的,榑木枝,單葉愈人,雙葉才可救魂……重君神體已毀,殘相也快消失了,九重天上,神木凋零,我們這截春枝,因染了白帝劍氣,或許能夠維持久一些,想來也是無葉之枝,救不了我的。」

  阿織聽了這話,心中一沉。

  此前她用「臨淵」照見自己的魂,清楚地看到春枝上僅余最後一片葉。

  元離早就料到今生的結局,沒有在意,他虛弱地笑了笑:「不知諸位可否行個方便,我還有幾句話,想要……單獨對主上說。」

  阿織沉默一下,點了點頭,與鬼坊主一起離開了淵底。

  看著阿織的背影消失在月行淵的門後,深淵重新沒入寂靜。

  奚琴和元離一時無言,唯獨孤魂手中的一簇火,發出微弱的燒灼之聲。

  半晌,元離道:「主上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奚琴「嗯」一聲。

  「滄溟道的那段記憶,被你刻意隱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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