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三三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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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並非偏幫玄鳥氏,我只是想說,我們從來都有第二條路可以走。」 徊手中的香倏爾滅了,他的語氣已起波瀾,卻還在儘量讓自己冷靜:「出去。」 「父親——」 「我早已說過了,此乃妄議天機,休要再提白帝劍三個字!」 「可是……為何?」困惑已在葉夙心中醞釀許久,今日終於問出口,「多年前,父親不是一樣想找到白帝劍嗎?是您說這是青陽氏累世的夙願,當年您和明恕長老、問山劍尊在覆劍坡結陣問劍,失敗百次都不曾放棄,為何後來重君殘相臨世,再度提起白帝劍,你卻忽然如臨大敵,再也不願找尋此劍了?」 「……你我終究是人,倒行逆施,最終只會招來大禍。」 「難道要就此坐以待斃?」 徊不肯解釋,閉眼下了逐客令。 「既然如此……」葉夙平靜地道:「我願代替明恕長老進入月行淵。」 「少主?!」 「你說什麼?」徊猝然道。 「其實只有兩條路可走,找到白帝劍,與不斷地犧牲族人。既然父親認為前者斷不可取,那麼,只能如此。」 「……你在威脅我?」 葉夙道:「不是威脅,是無路可退。」 徊聽了這話,再度望了一眼句芒的畫像,畫上的男子眉目溫潤,手持榑木春枝,眼神中有著對萬物眾生的憐憫,神性中竟藏了一絲人性,可惜,這樣一個慈悲的神,如今神體已毀,連殘相也快消亡了。 「執意要找白帝劍?」許久,徊問道。 「只要有一絲渺茫的希望,至死方休。」 「你們幾個呢?」徊的目光掠過葉夙身後四人,流紗是楹的姐姐,明恕是元離的義父與恩師,拂崖與風纓,一身好本事,從小就跟著夙,「也願意追隨你們的少主,至死方休?」 四人沒有遲疑,撫心施以一禮。 徊的眼底於是漾起一絲微不可察的波瀾。 誰也說不清他在這一刻想到了什麼,忽地,堆積在他眼底,厚重的憂愁不見了,就像被什麼東西忽然撫平,他的語氣仍是淡淡的:「夙,你去寒牢。」 「這次的責罰沒有期限,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出來。」徊說著,又看向元離四人,「你們幾個也是,去放逐崖思過。」 「放心。」徊最後道,「你們所慮之事,等你們出來之後,自會有一個不那麼令人失望的結果。」 …… 寒牢中暗無天日,萬年玄冰滴下的水猶如鞭笞,葉夙被鎖在玄冰之下,早已習慣了。這一次,他也不知道在這裡停留了多久,只覺得這次的責罰比此前任何一次都長。記憶中時日飛度,夢螺的水波把歲月也稀釋了,漣漪乍現間,一晃多日。昏暗中,響起急促的拍門聲—— 「少主!少主不好了——」 元離等四人強行破開寒牢的門,他們也是剛聽到消息,從放逐崖出來: 「主上、主上他進月行淵……獻祭了!」 葉夙聽了這話,心中一凜。 被萬年玄冰澆得渾噩的意識陡然蘇醒,幾乎沒有遲疑,他以極強的靈力斬斷冰鎖,不顧滿身傷痕,任憑繁複的衣袍覆在肌膚上,足下落陣,下一刻就來到月行淵中。 然而還是晚了。 月行淵的上空,「天幕」降下的鐵鍊已經改換了姿態,它不再鎖住一個人的手足,而是將獻祭之人牢牢捆縛在漩渦之上。濁氣感受到獻祭之人靈力的強盛,從裂縫中爭先恐後的湧出來,近乎貪婪地逼近他,吞食他,卻又被他的靈力灼得奄奄一息。 像一場靜默無聲的殊死搏鬥。 「父親!」葉夙見狀,掌中聚起一道靈訣,風馳電掣地朝鐵鍊斬去。 這道靈訣威力充沛,劈山斷海,當它碰到鐵鍊,卻被一層輕而薄的血光阻擋。 「沒用的……」徊虛弱的聲音傳來,「我已與淵天之鏈立下契約,今後,由我奉於此間裂隙,直至終日。」 「……不……為什麼……」看著靈訣被斥回,葉夙茫然道。 徊勉力笑了笑:「我說過了,等你從寒牢出來,你的所慮之事,會有一個結果,為父既答應你了,為父踐諾。」 這是第一次,徊在葉夙面前自稱「為父」,也是第一次,這個嚴苛到近乎刻板的青陽氏之主卸下了偽裝,露出了身為一個父親,在萬般隱忍背後,藏不住的一絲舐犢之情。 「不……不是的……」葉夙的聲音都空了,「我只是想求一條出路,但我從未想過讓父親做出這樣的犧牲……如果是父親,我寧肯是我……」 「夙。」徊打斷他的話,聲音輕得幾不可聞,「還要找白帝劍嗎?」 萬年玄冰的鞭笞幾乎奪命,在寒牢裡關了這麼久,勉強算在九死一生中趟過一遭,該想的應該都想明白了,還要找那把劍嗎? 葉夙立於慘白的漩渦之下,風不知何處而來,凜冽地吹拂著他的衣衫。 他在這風中安靜地一點頭:「嗯……」 找。 「……至死方休?」 「至死方休。」 徊又笑了,笑容很淡,但很欣慰。 「從前你問我,為何我,還有歷任青陽氏之主,到最後都會半途而廢。」徊道,「這其實是一條沒什麼希望的路,付出的代價太大了,最後大概事與願違……因為逆天而行,只會釀成惡果,賠上自己的性命不難,賠上同族人的命,連累數千數萬人,這是誰也不想背上的惡名。所以我們不敢妄為,只能寄希望於歲月,想要祈來一點轉機。」 可惜千年過去了,轉機從未出現。 徊說話間,葉夙的面前出現三幅溢散著清光的畫軸,徊道:「這是祈神錄,上面記下了千餘年間,重君於我族的三度啟示,你看過後,就明白為這其中的因果了。」 「但是,雖然放棄,始終有憾。」 歷任青陽氏之主,大約也是如此。 「我後來想過,嬰城固守,是否也是優柔寡斷的一種……但這一切,為父是做不到了。所以吾兒,這個難題交給你了……」 「父親?」葉夙聽出訣別的意味,倉惶間喚道。 「從前有人說,神諭賜我名『徊』,這不好,因為我這一生註定徘徊無終,想來被他說中了。好在,我有一個很好的孩子,比我重情,比我果斷,比我天資聰穎。」 「不必擔心族人命途多舛,有為父在月行淵鎮守,可保此地經年無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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