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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三〇


  ▼第五十九章 累世問劍

  問山道:「我知道你說的法子了,你想找到白帝劍的碎片,重新鑄劍,然後用神族教的溯荒印,封印裂縫,嘗試千年前端木氏未能履行之責?」

  「不是我的法子。」徊道,「青陽氏世世代代,皆以此為任。」

  問山又道:「可你不是說,白帝劍只認端木氏的血脈,其他人不能持劍嗎?」

  「……不,除了端木氏,我族或可勉強持劍。」

  「為什麼?」

  問山精於劍道,深諳一劍不侍二主的道理,何況還是這樣一柄神劍。

  他一邊問著,目光不由自主落在高空中,被鐵鍊鎖著的那人。只見此人的靈氣遊入漩渦前,溯荒鏡中一道似有若無的血氣閃過,問山心下一沉,忽地了悟,「因為這個?」

  徊沒有回答。

  沉默片刻,他只道:「重君神體幻滅前,用最後的神力,留給人間一縷氣息。因我族與重君有一絲血脈羈絆,所以通過這縷氣息,我族曾見過一次重君的殘相。這是近千年前的事了,殘相教給我族一種法陣,或能尋到白帝劍的一絲劍氣。」

  「只是……不知為何,從未成功過。」徊道,「所有的試陣之人,不是失敗,就是忽然放棄了。」

  問山聽了這話,同樣不解。

  失敗可以理解,要尋神劍必定不易,可青陽氏想要化解族人的宿命,唯有找到白帝劍一條路,何故會半途放棄?

  他問:「你希望我同你們一起結陣問劍?」

  徊稍一頷首,正要答,眼神忽地一凝。他朝一旁看去,只見葉夙閉目結印,春霧般的靈氣從他手中泄出,緩緩送入高空被鐵鍊束縛的老者眉心。

  徊一時怫然,揮手劈出一道靈訣,斬斷葉夙的靈氣。

  「你做什麼?!」

  葉夙道:「強行從身體中榨取靈力,難免魂傷,我看前輩苦痛,是故用愈魂術幫他緩解一二。」

  「簡直胡鬧!」徊斥道,「今日你助他緩解苦痛,明日又當如何?難道你能時時來,日日來,年年來?若無法長久,此舉無異於飲鴆止渴,凡事只顧眼前,如此,我看你也當不起什麼青陽氏少主了!」

  這話說得極重,葉夙聽了,施法的動作頓了頓,結出的印慢慢散了。

  「父親教訓得是。」

  「自去寒牢思過。」徊一拂袖,背過身道。

  等到葉夙遠去,問山看著他的背影,問道:「我記得我傷重之時,有個人對我用過愈魂之術,就是他吧?」

  徊似乎還在慍怒之中,沒有吭聲。

  「可惜當時我幾乎瀕死,他還年少,那點愈魂的靈氣對我來說用處不大。」問山不疾不徐地說道,「我的傷,連青陽氏之主都束手無策,最後只能取來榑木枝為我施救。我聽說榑木枝是放在冥思堂的,那裡的族人都去過月行淵,體內靈力所剩無幾,垂垂老矣,行將就木,只能依靠榑木的神力緩解魂上之傷,勉強再撐些年月。」

  徊一怔:「你如何知道?」

  問山笑道:「我當時只是瀕死,又還沒死成,出於求生本能,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總得撐著精神辨別吉凶。你們說的話,我在『昏睡』時都聽到了。主上為我取來榑木枝,冥思堂的族人便沒人管,主上不能眼睜睜看族人受苦,只能自己耗費心血救治族人,付出的代價……恐怕不小。」

  徊聽出問山的虧欠之意,說道:「此事你不必在意,我救你,並非無所圖,我已說了,我希望與你和明恕一起結陣,尋找白帝劍的下落。」

  「自然要找白帝劍,但不只為你,也是為我,你別忘了,榆甯的仇我還沒報呢。」問山的道,「我也說過了,我是個俗人,心中那點愛恨恩義看得比天還大,報不了的仇,償還不了的恩,在我心裡都是過不去的坎。主上為我舍了半幅心血,冥思堂的族人因我受苦,幾乎折進性命,我記在心中,來日一定數倍奉還。」

  問山說這話時,語氣一如既往的輕鬆,言辭間卻有不容拒絕的意味,徊張了張口,反倒不知說什麼了。

  這時,問山忽問:「對了,『夙』之一字何解?」

  徊沉默片刻,答道:「青陽氏本族的名,不是自取的,祠堂中奉有神諭,族人出生,滴血入諭,諭上浮現的字,是為其名。」

  「我聽說一個人的名,往往預示著他一生所走的路,青陽氏的人信這個?」問山又問。

  徊沒有答,但……的確是信的,他們的名是神諭給的,神諭所示,必有所昭。

  問山玩笑道:「那麼照這麼看,『徊』這個字就不太好了,一生徘徊,無終無果,好像不怎麼吉利。相較之下,『夙』就很好,青陽氏一族麼,雪澆甘淵,累世問劍,不過是為了一個夙願,而今夙願有果——雖然不知是好『果』還是壞『果』,到底有個盼頭不是?」

  說著,他收了笑,漫不經心地道,「所以你才總罰他,一個笑臉都不肯給他。」

  徊終於聽出問山的言外之意:「你是想說,我待夙太過嚴苛?」

  「人與人不相同,你待他的方式,用在另一種性情的人身上或許很好,但是夙……」

  問山一頓,「夙生性內斂,卻是難得情深、生來重義,你卻非要讓他穿上一副鐵石心腸,只行該行之事,悲喜不鳴。長此以往,只怕他將愛恨洶湧都藏在心底,不得宣洩,如此自苦一生。他是你的骨肉,他這樣,你不心疼嗎?」

  徊聽了這話,眉眼間一片靜默,就像染上了月行淵的霜氣。

  片刻,他語氣冷硬地道:「他將來是青陽氏的主人,這就是他該走的路,我沒什麼可心疼的。」

  「……道理是這個道理。」問山道,「但把族人送進月行淵到底殘忍,夙的性情,恐怕看不下去,今後,你和他因此而起的爭執不會少……」

  ……

  隨著最後一絲水紋蕩開,第一個夢螺水波吐盡,螺身被烈焰吞食,消失不見了。

  很快,第二個夢螺落入元離手中的神火中——

  那不是同一段記憶了,一樣是青陽氏深深的廊道,葉夙已經不再是少年,他早已長大,身形修長而挺拔,但與記憶中清寒疏淡不同,他的神情的憂急的,步履間甚至有一些匆促,身後同時跟著元離、風纓、拂崖與楹。

  「父親把明恕長老送進了月行淵?!」推開祭堂的門,葉夙質問道。

  祭堂空闊,當中放著一張香案,上方掛著春神句芒的畫像。

  徊立在畫像前,正在閉目祭神,聽了葉夙的話,他沒睜眼,淡淡應道:「怎麼,你認為不可?」

  「上次是流紗,這次是明恕長老,下一次該是誰?」葉夙道,「從前只是將命入終年的族人送進禁地,今時今日,連這一原則都不守了麼?」

  「所謂命入終年,對於我等半仙來說,修為停滯,再無進益可能,便是五衰的開始,豈不正是終年的開始?流紗靈台受傷,無法修行,難道不是終年?明恕多次結陣,被法陣反噬,養傷多年,已無好轉之像,難道不是終年?對此,我以為我們已經達成共識。」

  「雖然如此,若族人靈力充沛,五衰之後,亦有近百年歲月,僅因五衰就放棄他們……未免殘忍。」

  「那你認為應該如何?在族人中,挑選一個修為不是那麼高的,靈力不夠充沛的代替明恕進入月行淵嗎?」徊轉頭看葉夙一眼,「那麼我是不是可以認為,青陽氏的少主,因為玄鳥氏與自己走得近一些,所以寧肯犧牲其他族人,偏幫玄鳥氏?」

  徊說著,重新拈香,祭起春神:「如果你無法對此做出解釋,那就出去吧。」

  葉夙卻沒走。

  他沉默著立在原地,片刻,吐出三個字:「白帝劍。」

  徊祭神的動作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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