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三〇一


  「可惜晚了,晚了……」鬼坊主說到這裡,接連歎了數聲,語氣中含帶一種近乎魔怔的自責與畏懼,「當日不知怎麼,姬宵竟沒有把話帶到,或許他被家主攔下了吧……半個時辰後,家主還是帶著族人與數十來客到了後山……」

  後來想想,只能慶倖九嬰把獻祭挑在了見客當日,而不是觀獸大典吧,否則死的人只會更多。

  典籍堪堪翻了數頁,後山忽然傳來沉悶的,劇烈的心跳聲。

  「噗通——噗通——」

  這是妖胎裡新的妖身即將破繭而出的徵兆。

  鬼坊主指尖一顫,立刻望向後山。他想也未想,身形一閃,直接出現在後山山中。

  當時人們已經意識到危險了,地上出現裂縫,無數黑須從縫隙中爆綻而出,直接穿透的修士們的身軀。

  一個危險,當它來臨時才倉促要逃,往往已經晚了。

  這是一個獻祭之陣,只要陣心的供奉之物不願,沒有人能走出此地。

  到了八百年後,九嬰因為更加強大,獻祭之陣囊括的地方也會大一些,它可以是半片榆寧,可以是慕家與斷崖,可以是傷魂穀之西。

  但是在八百年前,因為這是九嬰的第一場獻祭,所以大陣即是後山。

  這一小塊地方,會是所有人的埋骨之地。

  慘叫之聲不絕於耳,鬼坊主到的時候,眼睜睜看著黑色的觸鬚穿透姬宵的身體,昔日的至交在眼前爆體而亡。他甚至沒來得及和他說上最後一句話。

  沖天的妖氣擴散四方,將四散奔逃的人群捲入九嬰的饕餮之口。

  破土而出的妖身幾乎聳立雲端,它沒有心智,因為它不是本體,它只有吞吃的本能。

  所有姬家族人都成了九嬰分身的果腹之餐,加上一些來客,很快湊足兩百五十六人。

  獻祭禮畢,九嬰的本體便出現了。

  它悠閒地從山中游出,看上去很虛弱,卻很興奮。

  鬼坊主這才注意到,這只九嬰的本體上,八隻額頂豎目都是閉上的,但它新養出的這只妖胎分身,卻有一隻棱鏡一般的豎目,裡頭藏著幽藍之火,能夠直照人魂。

  鬼坊主這才意識到它在進階。

  原來它從未受傷,它主動斷身,以獻祭養新身,只是為了進階。

  就像為了印證鬼坊主的猜測似的,九嬰輕蔑地掃了一眼尚還苟活的人們,自顧自閉上眼,釋放妖力。

  它的身軀一下子變大,亦如那個分身一般聳立雲端。

  接著,兩處黑須相接,妖氣盤旋於天地,分身與本體漸漸相融。

  這個過程不知持續了多久,期間不是沒有人想要逃,但他們被沖天的妖氣纏住步子,根本走不出這片囚籠。

  融合結束,鬼坊主看向九嬰,它新養出的分身再度變得不一樣了。

  分身單獨存在時,只是天妖妖胎的修為,可當它與本體相接,修為忽然大漲,額間豎目微張,有一種近乎與神的可怕與可謂。

  鬼坊主不敢想像這意味著什麼。

  他只知道,兩身融合,眼下是九嬰最虛弱的時候,如果此刻不殺了它,他們也許會錯失最後的機會。

  神已離開人間,這世間還有誰能對付妖神呢?

  鬼坊主這樣想,在場其他修士也這樣想。

  左右逃不了了,不如為自己,為蒼生,拼上一場!

  一個接一個的修士祭出了自己的靈器,一人之力或許微弱,可是一眾半仙視死如歸,也足以令天地變色。

  九嬰卻並不害怕,它掃了這些修士一眼,如同看螻蟻一般。

  然後它說:「看夠了嗎?幫我殺了他們。」

  這句話好像是對一個作壁上觀的局外人說的。

  於是在漫天的妖氣中,果真出現了一個局外人,一個……幽白的鬼影。

  誰也不知鬼影是怎麼進入這裡的,他好像一直就在,一直跟在九嬰身邊。

  甫一出現,他只是淡淡道了一句:「你太大意了,我記得提醒過你,獻祭之時,不要輕易在人前露出你的本體,惹麻煩不是?」

  所以他得清理掉這些麻煩——滅口。

  九嬰強,白衣鬼影更強,他的修為凌駕於所有人之上,彈指間殺身奪魂,根本不容反抗。

  *

  鬼坊主說到這裡,不禁閉上眼。

  幽谷的昏暗在他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上烙下深深的影。近千年過去,這段往事還是如同長著利齒的輪,能將他心尖血肉碾磨成灰。

  「在場修士無一逃脫,除了……我。」

  上古鐘離氏馭獸為神征戰,神賜給鐘離一族的秘寶與秘術終於在這一日派上用場。鬼坊主取出一隻竹笛,在一片青煙中消失無蹤。

  之後,他便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有的時候,當一個人的一生只剩下一個過於強烈的目標時,往往會徘徊不前。

  鬼坊主的目標是復仇。

  為了姬宵,為了無辜喪命的修士,為了九嬰的欺騙,與那年因為一時大意幫助九嬰,牽連所有人的自己。

  他自責至極。

  鬼坊主想要回鐘離家的,好在這一次,他非常地小心,在族外躲避盤桓了半月,待到朔月當夜,妖氣橫生,他終於在周遭捕捉到了一點九嬰的妖氣。

  九嬰知道他是鐘離家的人,來這裡找過他。

  鐘離家不能回了,否則牽連至親與族人。

  沒有人,會是這只九嬰與白衣鬼影的對手。

  鬼坊主在月下想了一夜,翌日破曉,露水沾濕衣衫,他轉過身,在一片青煙的遮掩下,離開了故鄉。

  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他這一生的路自此已經改變。

  今後漫漫歲月,世間若有鐘離氏,他便不姓鐘離氏,世間若無鐘離氏,他便是唯一一個保有古姓,養獸馭獸的人。

  「算下來,快要一千年了……可是,九嬰不死,鬼影不死,我怎麼肯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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