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九六


  阿織問:「他是有意的嗎?」

  「……無意的。」

  榑木枝無法相借,這是青陽氏最重要的一條族規。

  「既是無意,我怎會恨他?」阿織道,她的嘴角露出一個極淺的笑,「若不是在傷魂穀受了傷,我如何會上青荇山?」

  如何會遇上師父和師兄呢?

  葉夙安靜了許久許久,目光如這山間清月,在深寂中微瀾。

  隨後他道:「我看看你的傷。」

  阿織以為葉夙要看的是自己的眼傷,相識這麼多年,師兄一直格外在意她的無法複明的雙眼。

  直到靈霧在他的掌心凝結,送入她眼下的紅痕處,阿織才後知後覺。

  今夜葉夙的靈氣與往日不同,比春夜的風更加催人安眠。

  阿織趺坐在葉夙對面,不過片刻,便覺得困倦不已。

  她的思緒漸沉,雙目就快要合上,朦朧中,她聽到葉夙道:「倦了便睡,我帶你下山。」

  阿織不疑有他,很快在雲過台睡了過去。

  陷在大夢中時,她感到紅痕處有非常異樣的感覺,像是有什麼東西,順著紅痕的傷處,落入了她的魂,也許是師兄療傷的靈氣吧,也許青荇山又落雨了。

  師兄就在身邊,怎麼可能有意外呢?阿織這一覺睡得非常安心。

  阿織也不知道自己是如何下山的,再度醒來,已經是隔日了。

  四下裡天光大亮,她倏然一驚——已經辰時了,她從不曾起得這樣遲。

  山雀聽到動靜,跳來她的窗櫺,啄了啄木窗,喚道:「阿織,你醒了?」

  「夙師兄要走了,你去送他嗎?」

  ***

  師兄要離開?

  阿織聽了這話,快步推門而出。

  葉夙還在院中等她。大霧中的身影如初見那日一樣,負劍而立,春霧繚繞。

  阿織上前幾步:「師兄要走了?」

  葉夙道:「嗯……」

  晨風搖落竹葉,零散地鋪在地上,阿織的心中不是滋味,原來……師兄只是回來一日麼?

  她低聲道:「我送師兄。」

  下山的路還是那一段,青苔滿石階,道旁生雜花,仿佛此去經年,這裡都不會有什麼變化,就像青荇山的翠竹與雲霧一樣。

  到了山腳,葉夙回過身來,看向阿織。

  「師妹。」他道。

  他一向直呼阿織的名,很少喚她師妹。

  他的目光移向雲霧環繞的青荇山,「我要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我不在,小師妹要照顧好師門。」

  其實後來想想,葉夙回來的這一次,是很反常的。

  他在不該歸來的日子歸來,破天荒地與阿織比試劍術,和她一起登上夜裡的雲過台,在孤月下說了許多從前不會說的話,夤夜為她療傷,看著她睡去。

  可惜這樣的反常,阿織當時隱約感受到了,卻不明其因。

  正如她從未想過,這一次相見,就是他們所見的最後一面。

  這一次分別,會是死別。

  得知師兄要遠行,她莫名生出幾分難過,她垂下頭,問:「師兄何時回來?」

  她的聲音低低的,帶著一絲非常克制的依戀與不舍。

  葉夙道:「……不知道。」

  或許是小師妹從未表露過的這份不舍掀起了葉夙深藏於心的情愫。

  於是暗湧成潮,奔流不止,青陽氏寒牢頂上的萬年玄冰也化成了清泉水。

  葉夙說了一句他以為自己不會說,也不該說的話:「阿織,等我回來。」

  「你就留在山中,哪裡也不要去,不管發生什麼……等我。」

  他沒說這個「等」字的期限是多久,因他不知道一場輪回,生死湮滅,需要耗費多久,他才能在漫長的時光中,在熙熙攘攘的世間,找回過去的那個人。

  他只知道,只要青荇山還在,阿織就不會離開。

  他的小師妹,會一直守著他們的家。

  那時他和問山都以為,青荇山會是安全的。

  「還有這個。」

  葉夙的掌心出現一片春葉,「你收好。」

  葉色淡青瑩潤,紋路分明。

  阿織記得,葉夙曾經送過她許多葉,或記劍意,或寫劍訓,靈氣流淌入靈台,葉片便消失了。

  有一年阿織過生辰,問山笑葉夙,說他送給阿織的東西都不能長久相伴,不如他的短木劍,慕樵給的銀簪。

  阿織接過春葉,葉中盈滿靈氣,霧一般,沾手微寒。

  葉夙的聲音很靜:「它不會消失,只會……結霜。」

  不知怎麼,阿織聽到結霜二字,沒由來的一陣心悸。

  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湧泄心頭,她說不清為何,只好問:「如果春葉結霜,會發生什麼?」

  會發生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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