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九五


  劍氣充斥整個青荇山,問山所傳劍招雖只有四式,但分芒、問心、滄海,每一式都變幻萬千。

  一時間,只見竹林中白衣與青影交織,劍意鋒銳得要驚滅日月。他們不必擔心會傷到對方,因為彼此都是世間極強的人。近身持劍也好,飄身禦劍也罷,他們出招幾乎沒有破綻。

  阿織的一生中有兩次試劍,第一次是淬魂後的擇劍,第二次便是今日。

  棋逢對手,一試劍意,酣暢淋漓。

  可惜除了銀氅和山雀,這一場足以令整個玄門為之震撼的比試無人看見。

  兩隻小妖並不當一回事——自家人切磋技藝,有什麼好大驚小怪的?

  師兄妹的比試一直持續到黃昏時分。

  雲端流霞,葉夙收劍回撤,阿織持劍浮立半空片刻,緩緩落在葉夙跟前。

  她望向葉夙,像從前一樣等待指教。

  灰白色的眸懵懂又真摯,葉夙看著,忽然想到慕樵剛把阿織送上青荇山時,曾說她有一雙世上最好看的眼睛,可惜被妖所傷,變成了這樣。

  其實,在他看來,眼還是那雙眼,灰白色無傷大雅,這依舊是世上最好看的眼睛。

  自然,這個念頭葉夙始終藏於心底,不會宣之於口。

  阿織等了許久,沒有等來師兄的指點,反倒聽到他很淺地笑了一聲。

  阿織不解:「師兄?」

  葉夙道:「你的劍術已很好,我再沒什麼可指點的了。」

  下山時雨早已停了,師兄妹一前一後沿著山階往下走,山雀飛在身邊,銀氅蹦蹦跳跳地跟在身後。暮風吹來暖意,早春是雨後新泥的氣息,天邊雲霞璀璨,光芒就綴在草葉尖。

  阿織過得很規律,到了這個時辰,她就該回房默誦劍訓了,等到月上中天,便需打坐調息。

  回到竹苑,阿織正欲推門進屋,葉夙道:「阿織,陪我去個地方?」

  葉夙要去的地方是雲過台。

  青荇山仙霧迷漫,雲色浮蕩,問山初到此地,取名取得非常隨意,溪水叫雲過溪,山瀑叫雲過瀑,銀氅居住的山洞叫做雲外洞,山峰處,被他信手劈出來的劍台自然就叫雲過台。

  雲過台就是青荇山守山劍陣的陣心所在,阿織初上青荇山不久,問山就開始設陣,那時阿織劍術低微,只知劍陣宏大壯闊,不解其中關竅,到了今日,她亦無法全然勘破陣裡玄機。

  到了雲過台,雲霞已經收了,天幕低垂,明月將青荇山照得非常明亮。

  月色太好,師兄妹自然而然地交談起來。

  葉夙說:「從前我剛上青荇山,就是在這裡行的拜師禮。」

  彼時問山還嫌他刻板,說他禮節太周到,一點意思都沒有。

  阿織問:「師兄是怎麼拜師父為師的?」

  葉夙道:「師父與我父親是故舊,他們相逢並非偶然,我父親又驚異于他的劍術,是以違背族規,破例留師父在族中養傷,一住近三年。」

  兩個人都寡言,這並不代表著他們不交流。

  後來愈來愈親近,他們相談的次數不算少,多是關於劍術,關於師父。

  正如阿織不常提起慕家,葉夙也不怎麼提青陽氏,他似乎對此諱莫如深,在阿織面前說及自己的父親,這是頭一遭。

  阿織問:「養傷?師父當時受傷了?」

  葉夙道:「嗯,命懸一線。」

  「所以是救命之恩?」

  「算是。」

  葉夙說著,看向阿織,「我族與劍,有一些很深的淵源,父親當年看到重傷的師父,無法說服自己不救他,但是……為了救師父,我族付出了一些代價。」

  「其實無論代價為何,既是我族抉擇,便該我族承擔,師父面上不說,心中始終遺憾自責,近年來他……辛苦至斯,說到底,是為了我族。」

  阿織聽了這話,想起上次師徒三人在人間做的茶戲。

  彼時葉夙問問山可有放不下的遺憾,問山提過一句「償還不了的恩情,永遠虧欠的故人」。

  這裡的故人,就是指師兄的父親嗎?

  阿織道:「師父是個很好的人。」

  葉夙也道:「嗯,師父是個很好的人。」

  明月移去雲後,半片月色被雲掩住,葉夙問:「你呢?」

  「我什麼?」

  「……你從前的家族,是什麼樣的?」

  阿織望著天邊月,其實她對慕家的印象,正如這輪被濃雲環伺的月,是有一些模糊的。

  「慕家和師兄的家族有點像,族規非常嚴苛,族中弟子必須守規矩,但我小時候,過得很自由。」

  「自由?」葉夙有點意外。

  「慕家人三歲會試靈力,將靈氣注入一方陶罐,罐破則試過。」

  「你拔了頭籌?」葉夙問。

  阿織沉默片刻,點頭道:「是。」

  靈氣一共可注十二輪,十二輪中,只要一次可以破罐,都算成功。可惜試靈力的孩子太小,失敗的大有人在。

  阿織是個例外,她只注了一輪靈氣。

  一次破罐,慕家幾代人中,沒出過這樣的孩子。

  「自那以後,我就得了族長默許,不必跟著同齡人一起學著吐納靈氣,不必熟悉族務,去外間奔波,四叔隨心教,我隨心學即可,偶爾,如果撞見族長,他也會指點一二。」

  阿織說到這裡,不知想到什麼,語氣黯然下來。

  後來阿織在慕家經歷了什麼,葉夙其實都知道。

  成長漫長又匆匆,從三歲到十五歲,不過轉瞬之間,遠不夠讓一個少女防備從來尊敬的族長,她就這樣被人投下了傷魂穀。

  「你不恨他嗎?」葉夙問。

  「你說族長?」阿織不知該如何回答,沉默許久,她道,「從前四叔說,族長是一個很好的人,他看上去冷漠,因為他肩負了許多我們不知道的責任。我不知道他當年為何要……那樣做,畢竟他給的理由過於荒唐。當時我是懵懂的,來不及怨,等反應過來,已經過去好幾年,許多事都淡了,所以談不上恨,也談不上原諒。」

  葉夙借著月色再次看向阿織:「如果,慕族長當年有別的選擇,只是他所求的那個人拒絕他了,他才不得不把你投下傷魂穀。你會……恨拒絕他的那個人嗎?」

  恨那個不肯相借榑木枝的青陽氏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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