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九七


  葉裡裹著的是他經久不散的靈氣,靈氣牽引著施術人,而霜是埋于葉中的禁制。

  只有施術人消失了,靈氣再也無法尋到他的蹤跡,禁制才會自行催發,結成霜,保護這片不會消失的葉。

  如果春葉結霜,說明他已經不在了。

  葉夙無法告訴阿織實情,亦不忍欺騙她。

  所以他答非所問,望向仙山終年不散的靈霧,輕聲道:「在我心中,青荇山,永遠是歸處。」

  言罷,他招來春祀,禦劍破空。

  阿織站在山腳下,仰頭望去,模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清空,灰白眸看不真切,所以她不知道,葉夙曾在雲端回身,看過她最後一眼。

  青衣負劍的小師妹,身影這樣落寞,他還未治好她的眼傷,未能伴她渡過今後歲月漫長,可惜啊,一切都來不及了,他的此生已無法回頭。

  他不再回頭。

  ……

  阿織在一場舊夢邊緣徘徊。

  許多前生不曾看清的因果,歷經一場光陰的洗滌,如同浮水之石一般顯露出來。

  她知道榑木枝為何會在自己的魂魄裡了。

  原來那個雲過台的春夜,為她看傷只是藉口,師兄凝結靈霧是為了催她安眠,然後他借著雲過台的劍氣落陣,施下溯荒印,把榑木枝封在了她的靈台。

  原來那一天,師兄從山外歸來,是專程與她道別的。

  既知前路艱險,生死難測,所以趕回來見她一面。

  可是,後來究竟發生了什麼,讓堂堂青陽氏之主束手無策,不得不選擇自戕?就連師父也兵解於那場劫難。

  阿織在半夢半醒間百思不得其解。

  釋放榑木枝的神力讓她極度疲憊,何況她回歸本體後,因感受到春祀的劍意,提前醒來,又經一場大戰,靈氣幾乎耗盡,只這麼片刻,她的思緒漸漸渙散,再度陷入一場無夢之眠。

  *

  阿織徹底醒來,已經是兩日後了。

  晨光順著窗櫺照進來,她一時不知今夕何夕。清冽的氣息如霜似霧,從依偎著的胸膛傳過來,阿織怔了一下,抬目望去,目光逕自與奚琴對上。

  他比她早一刻醒來,正垂眸看她。

  目光如山夜溶溶月色。

  好半晌,他才安靜地問:「好點了麼?」語氣裡藏著一絲心疼。

  釋放榑木神力所耗費的心力一點也不比浸骨少,他知道阿織為他做了什麼,所以格外在意。

  晨光有點刺眼,將屋中的一切照得模模糊糊的,阿織問:「這是哪裡?」

  奚琴愣了下,笑道:「自己小時候的屋子不認識了?」

  說著,他溫聲道:「我把你帶回來的。」

  伏晝間的靈泉寒意沁人,奚琴習慣了浸骨,沒昏睡太久就醒過來了,是他把阿織抱回房中的。

  阿織聽了這話,忽然想起兩日前,他們在伏晝間做了什麼。

  雖然……雖然他極力克制,沒有到最後那一步,可他們觸碰過彼此,幾乎每一處。原來情如迷潮,竟可以淹沒人的心智,到後來他混亂,她也混亂。

  阿織一向清醒,未曾這樣心神失守過,想到這個,她心中微驚,一下子避開奚琴的目光。

  奚琴一開始不解:「怎麼?擔心灰鼠他們等久了?」

  阿織的臉埋在他懷中,搖了搖頭。

  奚琴於是明白她想到什麼了。

  其實當時的他也忍得極難,可是,魔氣溢骨,他當時就在瘋魔邊緣,如果縱容自己瘋下去,將一切苦痛化作對她的貪戀,難保她會受不了。

  但無論如何,他們再做不了單純的師兄妹了。

  反正他也沒想過只和她做師兄妹。

  奚琴道:「阿織,跟我回一趟青陽氏吧。」

  阿織一聽這話,愕然看向奚琴。

  這還是第一次,她從奚琴口中自然而然地聽到「青陽氏」三個字,就像提起自己的家。

  她不可避免地再次把他和葉夙聯繫在一起。

  奚琴的目光很認真:「上次陪你回慕家,就說要下聘的,後來也打算帶你見伯父和堂兄,無奈總是沒有工夫,眼下我和奚家這樣,景寧是回不了了,青陽氏還是該去一趟的。」

  「去之前,你可以把慕家、端木氏成親的規矩都告訴我,我仔細備著,如果需要我族中的信物,我也可以取來。」

  他竟自然而然地稱青陽氏為「我族」。

  阿織不由問道:「這次浸骨,你想起什麼來了嗎?」

  奚琴頓了頓,答道:「很少,幾乎不曾。」

  他說的是實話。

  雖然這次浸骨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痛苦,除了與阿織分別的那個春夜,他將榑木枝封入她的靈台,他什麼都沒想起來。

  奚琴隱約覺得,在那之後,他的身魂似乎發生了某些變化,以至最後三個月的記憶被徹底封禁,想要想起來,除非解開封印。

  阿織也覺察出奚琴這段記憶的喪失與他的魔氣封印有關,可解封與否,該有他來決定,無論他怎麼選,她都支持他。

  她沒有追問,回答奚琴方才的問題:「慕家成親沒什麼規矩,只要被神罰之陣記下姓名,就可以共度一生,只是……」

  她猶豫了一下,說道:「我在族長手記裡看過,因為端木氏世代看守妖窟妖谷,慕家人要做此生最重要的決定時,需要深入世間最險惡的妖穀,采回一枝烏靈花以表決心。相傳這種花只生長在極邪極惡之地。不過,這一條只記在族長的手記裡,慕家人都不知道,歷任族長也從未提過,我們可以不做的。」

  奚琴笑了:「你都這麼說了,我怎麼可能不做?還有麼?」

  阿織想了想道:「端木氏也沒什麼規矩,只一條,入我族者,當會使劍。」

  奚琴道:「好巧,我會。」

  他太瞭解阿織了,見她沉默下來,便知她還有顧慮,問道:「怎麼,還要想想?」

  阿織道:「嗯……」

  她望著奚琴,格外認真:「我已經好幾日沒有靜下心來思考了。」

  好幾日?靜下心來思考?

  她居然在說他此前交給她的每日一炷香功課。

  奚琴訝然失笑:「都這樣了,還要繼續想?」

  阿織不知道該怎麼答。

  她眼下已不再懷疑自己的感情,她喜歡奚寒盡,她確定,可她仍舊無法做到把奚琴和師兄當作同一個人。

  奚琴又問:「思考得怎麼樣了?可以給我看看麼?」

  阿織點了一下頭。

  她從須彌戒中取出一疊素箋,遞給奚琴。

  奚琴接過一看,比上回有進步,素箋上大都寫了幾個字,墨漬不那麼多了。奚琴看到最後一頁上寫著「奚寒盡」,「師兄」,「試試」,用指尖敲了敲素箋,問:「這是要試什麼?」

  要試什麼,阿織寫下這幾個字的時候,也沒想得太明白,或許在自問自己能否接受奚琴就是葉夙。

  如今照天鏡內外的兩個人終於聯繫起來,那日在伏晝間,他貼近時,如同違背禁制的感覺依舊殘留心底,每一下觸碰都讓她心顫。

  她知道要試什麼了。

  阿織雙手扶上奚琴肩頭,慢慢貼近,直到呼吸相聞,氣息交錯。

  奚琴的眸色一下變深,她的唇貼上他的唇,有一瞬間他險些失控,想勾手攬過阿織,想續上那日在伏晝間的遺憾。可他又知道,阿織有她自己的步驟,在感情上,她會慢一些,他應該耐心。

  於是他什麼都沒做,只是迎合著她,任她小心翼翼地探索、嘗試。

  阿織這才發現,原來這樣的時候,那種心悸的感覺,也因為他是奚寒盡,但想到他是師兄,混亂仍在,所有的感受被放大,讓她無休止的心顫。

  阿織一下子鬆開奚琴。

  奚琴低眉注視著她:「每日一炷香,還要繼續嗎?」

  阿織鄭重其事:「要的。」

  奚琴料到了。

  他披著墨發,屈腿靠坐在床欄,手腕懶懶地搭在膝頭,這幅瀟灑不羈的樣子,分明就是奚寒盡,可他笑意清淡,語氣溫柔,像極了葉夙,「好,師兄等著你。」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