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一六


  他說著,從袖囊中取出數封舊信,那是拂崖在世時,與阿采一起辛苦了數年找到的,「秀州賑災,你與戶部勾結,請戶部把賑災的錢糧改道的密信,算不算證據?鏡中月的真實地契,算不算證據?三年前,鏡中月的殺手潛去祁王府前,你寫給孟相藏著暗語的手書?如果這都還不行,還有鏡中月你養著的諸多殺手,還有這些年被你害過卻僥倖逃脫的那許多人,他們能不能證明你的罪行?!」

  能,都能。鐵證如山。

  裕王面色鐵青地聽祁王說完,平心而論,這些事不全是他做的,他是在三年前才取裕王而代之的。

  他沒想到,之前那個裕王如此蠢笨,居然留下這許多把柄,換了是他,手腳不可能這麼不乾淨。

  裕王開始慌了,對他而言,被趕下儲君之位的後果不是淪為階下囚這麼簡單,而是當場魂散道消。

  他唯恐此時此刻,有人站出來附和祁王,說:「裕王無德,不配繼位東宮。」

  然而他望向丹墀台下,群臣雖在私語,卻無一人出聲支持祁王。

  他們似乎在觀望,似乎在等待,在看這兩位皇儲之間的博弈,最後究竟花落誰家。

  裕王再度抬頭看向高空,屬於他的人間氣運雖未完全形成,但象徵著祁王的星象亦黯淡無光。

  這就說明,單憑祁王的幾句話,一些所謂的證據,還不足以改變人心。

  裕王不由在心中狂笑出聲。

  這就是渺小如螻蟻的凡人啊,縱然祁王已經揭示了他的罪行,這些凡人忌憚他這名大權在握的新任儲君,唯恐禍及己身,竟不敢站出來說一句公道話。

  既然群臣不敢反駁他,星象也不敢成形,那麼他還畏懼什麼呢?

  只要處置了祁王,他就是當朝太子!

  裕王一念及此,揮袍一拂,冷聲道:「真是胡鬧!你擅闖立儲大典,本就有過,本宮不與你計較便罷了,你卻再三出言污蔑本宮!你究竟打的什麼算盤,還怕旁人瞧不清麼?!」

  他盯著祁王,一字一頓道,「說你有反心,都是輕的。來人!」

  這一聲令下,周遭立刻有禁衛應道:「在!」

  「把祁王帶下去,等大典過後再——」

  裕王的話未說完,丹墀台下,忽然有大臣畏懼地驚呼出聲。

  與此同時,裕王也敏銳地覺察出不對,掠去一旁。

  裕王方才站著的地方,憑空出現了一道裂痕,裂痕中隱約透著微光,當中景物扭曲。

  這是流光斷劈開的空間裂隙。

  很快,一個束著馬尾、個頭嬌小的少女便從裂縫中一躍而出,她高舉著一柄唐刀,一雙靈動的杏眼逼視著裕王,逕自朝裕王撲去,厲聲道:「你賠我大哥哥性命!」

  裕王見狀,第一時間想祭出一道靈刃,直接誅殺這個礙眼的小姑娘。

  轉念間,他卻改主意了,他沒有祭靈刃,甚至用靈風推開了要上前保護他的禁衛,任憑拂崖的唐刀在自己的右肩劃出長長一道血口子,然後悶哼一聲,跌倒在地。

  阿采又用了流光斷,重傷裕王后,她亦支撐不住,整個人如風中飄絮,朝後倒去。

  祁王見狀,急喚一聲:「阿采!」三步並做兩步登上墀台,把她扶在懷中。

  眼前這一幕只發生在一瞬間,卻有不少大臣看清了。

  一個少女從一道詭異的裂縫中憑空出現,這豈是常人能辦到的?頃刻有人高呼:「有、有妖邪——」

  阿采推開祁王,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怒視著裕王:「狗賊,我要你的命——」

  無數禁衛上前,將阿采和祁王團團圍住,裕王根本不理阿采,他盯著祁王,說道:「皇弟,這就是你的計劃?」

  「你失蹤的這三年,便是與這妖女為伍?」

  他緊捂著右肩的傷口,鮮血從他的指縫中不斷地溢出來,垂眸低笑一聲,「适才見到你,本宮還在高興,心想你我兄弟二人,終是能團聚了。沒想到……你要的,竟是本宮的命。」

  裕王轉身面向群臣:「諸位愛卿都看到了吧,祁王與妖人為伍,殘害東宮儲君,其罪可恕否?!」

  這一句喝問畢,已經不需要回答了。

  宮中的禁衛高喝一聲,齊齊將長矛握在手中。

  匿形在一旁的蘇若見勢不好,並指催訣,打算立刻帶走阿采與祁王,這時,一道靈氣卻打斷了他的咒訣,蘇若循著靈氣看向高空,目光與阿織相接。

  阿織道:「等等,她不是毫無準備。」

  看著禁衛們逼近,阿采絲毫不懼,嬌小的身軀立在宮台之上,烏髮如雲,雙眸如星,她環目四望,忽地高舉左手,下一刻,她的掌心忽然出現了一柄流轉著無限輝華的長刃——流光斷!

  「司天監的人何在?」阿采道。

  一個小丫頭站在皇城宮樓前,質問朝臣何在,簡直不成體統!

  然而,凡人縱然感知力弱,流光斷蘊含的鋒銳之氣亦令他們莫名畏懼,許久,竟無一人敢攔阻阿采。

  阿采再一次問道:「司天監的人何在?!」

  「臣在。」終於,群臣中有一人應道,這名新任的司天監監正遲疑了一下,舉步上前,彎身朝一拜。

  但他這一拜,拜的既不是裕王,也不是祁王,而是高舉著流光斷的阿采。

  監正道:「原來……閣下竟是新的血鞘……」

  大周朝每逢立儲,都要問司天監的意見,這是眾所周知的秘密。

  於是關於司天監,外間便有了許多傳聞。

  有人說,司天監有一件神物,可以看到過去的秘密。

  有人說,每次確立儲君後,司天監的監正都會在不久後過世,這是司天監的詛咒。

  還有人說,司天監的神物凶邪異常,對於這個王朝來說不知是福是禍。

  而聚集在丹墀台下的這些大臣與一朝天子離得這樣近,所以關於司天監的秘密,他們知道得更多,他們或許聽說過「流光易逝」,聽說過「白刃噬人」,聽說過「神物失鞘」。

  神物失鞘,唯以肉血之身代之。

  是故一眾朝臣在聽到監正提起「血鞘」二字時,均變了臉色。

  「血鞘能斬刃,斬刃能見過往時光。」

  阿采的聲音脆生生的,明澈而高亮,「我眼下就讓你們看看,當年究竟發生了什麼!」

  隨著她話音落,她手中的流光斷忽然收攏所有華光,露出它最本真的模樣。

  阿織靜靜看著,心間也隨之大震。

  她終於看清了流光斷真正的模樣。

  三尺青峰如水,靜而生光。

  這是一把無柄無鞘,無袍無心的劍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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