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二一四 |
|
|
|
謹身殿是帝王書房所在,也是離前朝太極殿最近的一處宮閣,一名內侍快步出了大殿,還沒下臺階,忽見漢白玉階下,奚琴正在等著自己。 這一次不等他自行爆開,奚琴揮袖一拂,在他的四周落下流轉著月華的光牢。 光牢有縛靈之力,內侍一時間竟動彈不得。 奚琴笑道:「我道是閣下的傀儡術何以用得如此出神入化,居然能混淆真身所在,原來閣下竟然在每一具傀儡身中,都參入了一縷魂息,如此破釜沉舟,也該你在人間苟活這麼多年。」 魂息乃魂魄之息,實際上,就是魂魄的一部分。 計先生的做法,其實就是在自己的魂魄上割下很小的一部分,分別放入每一具傀儡身中,魂息是真魂碎片,自然能擾亂視聽。 晷盤上的每一個淡藍光點,就是他魂息的位置,也是他每一具傀儡身所在。 雖然他這樣做的後果是自傷生魂,再無轉世可能,但他介入凡世已深,早就天人五衰,被絕了輪回之路,倘若能夠自保,傷魂又算得了什麼? 「晷盤上一共十三個光點,也就是說,你一共有十三具身軀,眼下爆了三具,還剩十具,對嗎?」奚琴道。 計先生惶恐地看著他:「你、你究竟想做什麼?」 「我不是說了嗎?我要溯荒。」奚琴道,「可惜啊,我本來想慢慢看你的魂息一塊一塊地爆掉,看著你一點一點地承受魂碎之苦,但是——」 他一笑,「我發現,你好像在借著傀儡身拖延時間。」 *** 計先生被奚琴說中命門,一下子變了臉色。 奚琴朝宮門的方向看了一眼,接著說道:「你每一次換身之後,都是朝太極殿的方向逃離,怎麼,那邊有什麼嗎?」 計先生的臉色更難看了,他終於妥協:「好、好,只要你不殺我,我給你溯荒!你要什麼我都給你!」 奚琴一聽這話,稍稍一頓。 其實他並不確定計先生的計劃,只是覺得裕王趕在這個時候繼位東宮,實在蹊蹺,所以出言試試計先生罷了。 沒想到這一試便試出端倪,計先生慌得連溯荒都肯讓出來。 奚琴立刻傳音:「阿織,太極殿。」 因為這一次是在深宮中搶奪溯荒,來之前,奚琴和阿織便分好了工,阿織破除宮中法陣,以防計先生走投無路爆開法陣傷害凡人,奚琴利用溯源之法,截住計先生,看看這個久墮凡塵的修士究竟給自己留了什麼後路。 阿織聽了奚琴的傳音,身形一掠,立刻出現在太極殿上方。 身著各色朝服的群臣已從宣和門進入大內,靜候在丹墀台下。丹墀臺上、宣和門外,兩萬禁軍整齊列陣。頒佈詔書前,如此肅穆的態勢令阿織神思一凝,她隱約覺得會發生些什麼,但她來不及管這麼多了,眼下解陣才是最要緊的,深宮法陣不除,他們寸步難行。 阿織的掌心凝聚出十二宮方位,往下一罩,以丹墀台為圓心,所有看不見的法陣具現眼底。 計先生雖然不知道奚琴傳了什麼話出去,但他隱約能猜到,眼前這位仙尊,已經找准方向了。 他惶恐道:「我已經答應把溯荒給你了,你、你還想怎麼樣?這麼折磨我,對你究竟有什麼好處?」 奚琴道:「我說過我只要溯荒嗎?」 他笑了,不疾不徐地告訴他:「我還要你的命。」 他說著,掌中忽然狂風彙聚。 計先生瞳孔一縮,他在奚琴的眼中看到了恨意,他驀地明白了,「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你根本不是為了溯荒來的,你跟阿采那個丫頭片子一樣,你是為了拂崖,你想給拂崖報仇!」 奚琴道:「猜對了。」 「可你、可你即便此刻動手,也只能殺我的傀儡身,不可能——啊啊啊——」 不等計先生把話說完,下一刻,他眼睜睜地看著奚琴的手穿過自己的眉心,揪住他體內的那一縷魂息。 肉軀再度爆開,但這一次,魂息卻沒有隨之消散,它被奚琴提前縛住,當作一塊引路石,送了出去。 計先生的本體似有所感,忍著劇痛切斷了與所有魂息的聯繫,但是,真身能做到的事,傀儡身卻做不到。 只在一瞬之間,奚琴就鎖定了餘下八具傀儡身的位置,他的身形如同幽影一般,一刻不停地閃現在八具傀儡身前,八具肉軀在彈指間接連不斷地爆開。 與此同時,禁室裡的初初目瞪口呆地看著晷盤上的光點迅速消失,直覺告訴他,奚寒盡似乎幹了一些殘忍的事。年幼的無支祁望著半空中的傳音石,幾番欲言又止,最終,畏懼壓過了好奇,他不敢多問了,小心翼翼地後退了一步。 奚琴殺完最後一具傀儡身,順手撈出其中的魂息,這才接著計先生适才的話,說道:「找你的真身的確費事,不過,這也無礙,你拖延你的,我殺我的,互不影響不是?」 他指尖一緊,逕自捏碎了這縷魂息,魂息在劇痛中發出無聲的慘叫。 奚琴道,「告訴你的本體,下一個該他了。」 天邊濃雲彙集,未時的鐘鳴響了,阿織的聲音傳來:「奚寒盡,天有異像。」 奚琴「嗯」了一聲,他的身形原地消失,出現在太極殿上空,阿織的身旁。 從宣和宮門到太極殿上,所有的法陣都解開了,但奚琴並沒有急於動手,他與阿織一起垂目下望,淡淡道:「鏡中月主人的真身,居然是他。」 未時已至,禮部一名大員捧著一道明黃諭旨快步登上丹墀台,展旨唱道: 「吾皇有旨——朕紹膺駿命,自登基以來,繼天立極,撫禦寰區——」 隨著立儲詔書唱出,宮禁中的兩萬禁衛、數百大臣,以及所有宗親、內侍一同跪拜在地。 廣袤的太極殿前,玉階之上,卻有一人在無邊的風聲中抬起了頭。 此人身著袞冕,看上去大約剛到而立之年,他生的一雙和善的笑眼,模樣十分俊美,此人正是大周朝的皇長子,裕王。 「今皇長子裕,孝惟德本,周於百行,可立為皇太子——」禮部官員繼續唱道。 裕王在聽到這一句時,露出了一抹笑,這抹笑卻是譏諷的,揶揄的,似乎他對這一份關乎國運的旨意並無絲毫敬畏之心,目色裡透出的只有得逞的快意。 他的目光忽然投向高處,與浮在半空的阿織和奚琴相接。 阿織與奚琴匿了身形,凡人是看不見他們的。 但凡人看不見,不代表修士看不見,他們二人的身影映在裕王眼中,清晰又分明。 原來,這才是計先生的真身。 原來,計先生的真身,就是大周朝的皇長子裕王! 難怪計先生堂堂一個出竅期修士,性情傲慢且輕狂,明明視凡人如螻蟻,卻甘為孺子牛,盡心盡力地輔佐一個俗世之王。 真正的裕王早不知何時死了,或許在他招賢納士之時,或許在他開始全心信任計先生之時,而眼前的這一個,是躲藏在禁中,一個瘋狂到不計後果的修士。 天邊黑雲壓境,滾滾濃雲落在凡人眼中,或許只是一場急雨將至,然而在仙人眼中,這卻是異像。 |
| 學達書庫(xuoda.com) |
|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