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一三


  跟在計先生身後的兩人雖然做內侍打扮,實際上都是引靈期修士,聽了計先生的話,其中一人連忙稱是,傳話去了。

  計先生絲毫不敢鬆懈,他早上跟那兩位分神仙尊談崩了。

  仙尊們執意要討溯荒,任憑他如何讓步,根本達不成共識,計先生離開前,小心翼翼地問了一句,「不知二位何時來取神物溯荒?」

  說「取」只是好聽,事實上是「搶」。

  奚琴笑了一聲:「隨時。」

  宮所的內殿還有一間禁室,計先生理了理衣衫,進入禁室中。

  奚琴的「隨時」二字如同一片陰影罩在計先生的心頭,他把該預備的事宜又在心頭過了一遭,轉頭問跟著自己的修士,「裕王那邊知會了嗎?」

  「知會了。」修士道,「孟相發了一通脾氣,好歹是應下了。」

  計先生冷哼一聲:「發脾氣?他也配發脾氣?」

  早上計先生去見阿織和奚琴前,派人去裕王府中傳話,請他下午召群臣進宮覲見,當時孟相也在王府中,聽了這話,立刻猜到裕王要做什麼,說道:「古來頒佈詔書,從來要挑吉日,選吉時,斷沒有不測算時辰,說頒就頒的。」

  「何況還是立儲這樣關乎一國命脈的聖諭!」

  「如何能挑在午後未時?這也太倉促了!」

  修士把孟相的話複述了一遍給計先生聽。

  大周朝的儲位之爭,孟相一直支持裕王,是以他對於立儲詔書的頒佈極為看重,唯恐忤逆天時,招來禍患。

  修士說完,接著道:「好在裕王始終是相信先生的,聽了孟相的話,殿下說,左右詔書早就擬好了,朝中大局已定,立儲一事早一些,晚一些,並無分別。」

  計先生悠悠道:「殿下不是相信我,殿下只是不相信他罷了,祁王失蹤三年,最後竟成了他府上一名馬僕,誰知他今日一味拖延,是不是有旁的心思。」

  潑了孟相一盆髒水,計先生就不再說話了。

  禁室中擱著一個偌大的日晷,因為不見日光,所以晷針並不指時辰,晷盤上,除了應有的天干地支,還有淡色的法印浮動,仔細看去,這些法印對應的正是計先生在皇城中布下的法陣。

  他來到凡間這麼多年,逆天而行,如今大敵當前,他如何能沒有防備?

  除了這深宮中,層層疊加的上百個法陣,晷盤上,另外還有十余個幽藍光點在緩慢移動。

  計先生送出一縷靈氣,透過晷盤,把各處法陣與光點又檢驗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他放下心來,憑他分神仙尊又如何,總不至於在一息之間破了他汲汲營營數十年的準備。

  只要……只要他能拖到未時,便是玄靈天尊來了又能奈他何?

  候在禁室門口的修士計著時辰,出聲提醒:「先生,午正了。」

  計先生稍一頷首,他戴上冠帽,再度理了理袍衫,離開宮所,向前朝走去。

  宮所通往前朝太極大殿,有一條長長的甬道,早上裕王傳令讓群臣覲見,眼下不少大員已等候在丹墀台下了,前朝繁忙,內廷自也奔波,眼下有不少內侍都匆忙行在甬道中,見了計先生,稍稍讓去一旁,恭敬地喚道:「先生。」

  計先生微微點頭,還沒出得甬道,忽然,周遭湧現出朦朧的霧氣。

  霧氣冷寒,朱紅牆根迅速凝了霜,行在此間的內侍、禁衛的神色一霎變得麻木,仿佛對周遭的一切沒了知覺,計先生敏銳地覺察出不好,他正欲遁走,前方霧最濃處,忽然緩步行來一人。

  來人的眸中亦如結寒霜,聲音卻帶著笑意。

  「準備了半日,準備好了嗎?」奚琴道。

  計先生一見奚琴,如臨大敵,「你、你是怎麼找到我的,不可能,這絕不可能——」

  他在這深宮中布下的法陣融了溯荒之力,尋常修士單是解開其中一個,就需耗上十天半個月,眼前此人修為雖高,但解陣需要的更多是智巧,而非蠻力。

  難道他是強行破陣?

  不對,若陣法被強行破除,他這個佈陣人會第一時間感受到,宮中的凡人也會受傷,但眼下並無此跡象。

  計先生送出一道靈氣細細感知了片刻,從宮外到這條深宮甬道,所有的法陣當真被解開了,僅僅不到兩個時辰!

  「很難嗎?」奚琴道,「看來你是當真離開玄門太久了,玄門中有哪些精通陣法的人,你大概聽都沒聽過。」

  比如青荇山的阿織。

  他看著計先生,並不急於動手,而是笑了一下,「哦,看來你眼下這幅身軀,也是一具傀儡身。」

  奚琴語氣中帶著獵奇的意味:「你這功法倒是有趣,溯源只能溯到你真身的大概位置,傀儡術居然能混淆你的本體所在,我本來還想給你個痛快,眼下卻想留你苟活一時,看看你是怎麼做到的。」

  他說著,一步一步朝計先生走去。

  四周濃霧湧動,不疾不徐地纏上計先生的手足,出竅境在玄門也是佼佼者,可面對分神仙尊的威壓,計先生竟是動彈不得。

  他的確在人間待得太久了,久得他想也想不到,這世上居然有如此年輕又強橫的仙。

  落到仙尊手上,被他發現自己的秘密,數十年經營只怕就要毀於一旦了!

  眼看著奚琴逼近,計先生驀地一咬牙,目中露出一抹狠色,下一刻,他的身軀忽然一下爆開,無盡的血氣與肉塊沖向四方,當中夾雜著一縷碎裂的魂息。

  奚琴一手握住這縷魂息,看著它消散,不禁挑了眉:「咦?」

  他沉吟片刻,祭出一塊傳音石,問:「還在禁室嗎?」

  皇城東北角,計先生的禁室中,一隻歇在屋簷的蜂蟲應道:「在在在,有話快說,我快無聊死了。」

  奚琴道:「看看晷盤,數一數你适才跟我說的光點,眼下是不是滅了一個了?」

  傳音石那頭靜下來,半晌,傳來初初驚異的聲音:「真的滅了一個了!為什麼?這光點是什麼?!」

  奚琴心下了然,他沒有回答,直接熄了傳音石,遁身追去。

  *

  宮牆下,本來打瞌睡的侍衛倏然一震,警惕地朝四周望去,這裡是內廷的冷宮,平日少有人至,侍衛卻在四野的荒涼中覺出一分危險,他握緊長矛,一步不停地朝前朝走去,身後另一名侍衛喚:「還沒到交班的時候,你跑什麼?!」他卻頭也不回。

  然而剛至一處拐角,侍衛卻頓住了,前方深霧處,緩步行來一人。

  侍衛一見這人,目光一厲,身形再度爆開,連同若有若無的魂息一起,化作血霧再度消散。

  與之同時,初初的聲音再度通過傳音石傳來:「光點又少了一個!這究竟是什麼東西,你別賣關子,快告訴我啊啊啊!」

  坤和宮中近來新來了一個侍花的小宮女,小宮女採花途中,忽然被花刺傷了手,她捂著傷口,匆匆離去,誰料還沒走出宮苑,眼前忽然行來一位公子。

  公子長著一副天上人間絕無僅有的仙顏,可他步步緊逼,眸中的冷色讓他看上去更像索魂的厲鬼。

  小宮女害怕地後退,忍不住驚叫出聲,身軀再度爆成一團血霧。

  初初:「又少了一個。你為什麼不回話?我要生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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