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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〇五


  ▼第三十八章 鏡中月

  鄭氏畢竟是相府的女眷,官差押送她沒用囚車,用的是一輛窄身藍頂的馬車。

  到了大理寺,天已經黑了,官員把鄭氏和冬采引到內衙,正待審,忽見內衙庭中立著一名身著玄衣的吏目。吏目似乎早就等在這裡了,看到鄭氏,快步上前,在官員耳邊低語了幾句,官員聽後,當即蹙了眉,說:「這不合規矩吧?」

  吏目稍一思索,又低語了一句。

  大理寺的官員是個秉公辦事的,然而,吏目不知是傳達了誰的意思,官員一時為難起來,片刻,他朝押送鄭氏與冬采的官差們遞了個眼色,官差們退去庭外,玄衣吏目上前,禮數周到地對鄭氏道:「少夫人,請。」

  衙門辦差有衙門的章程,鄭氏並不清楚章程是什麼,見接引的吏目態度溫和,以為是他是孟相派來的,便甘願跟著他走。

  在馬車上又顛簸了近一個時辰,她被引到了一間樓閣前,樓閣上有個牌匾,寫著「鏡中月」三個字。

  鄭氏是土生土長的宣都人,她雖然鬧不明白「鏡中月」究竟是何處,但她認得眼下所處的街道。這是城西一條喧嘩的長街,街上茶肆酒樓繁多,京中的達官貴人都愛來此。

  方至此時,鄭氏心中才生出一點怯意。她下意識握緊了冬采的手,然而一路上一直在安慰她的冬采此刻卻沒了聲音。鄭氏轉頭看了冬采一眼,只見她雙唇緊抿,目光死死地盯著牌匾上「鏡中月」三個大字,仿佛她認得這個地方。

  鏡中月的外間是個酒樓,進到裡處別有洞天,偌大的庭院一眼望不到頭,她們穿花過徑,被帶到東邊的一間廳堂。一進堂內,門就被關上了,堂的左右兩側分立著幾名神情冷肅的黑衣人,上首垂著紗簾,紗簾後似有一人端坐。

  引路的紫衣吏目很快上前,隔著簾對裡頭的人作了個揖,說:「計先生,人帶到了。」

  簾裡的計先生應了一聲,抬手揮了揮,吏目便從廳堂一側的暗門離開了。

  廳堂靜了下來,過了會兒,計先生抬手撩開簾,來到冬采和鄭氏跟前,他笑了一聲,不疾不徐地問道:「這麼說,近來京中死的這麼多人,都是你殺的?」

  鄭氏聽了這話,極為不解。

  她是不小心遺落了簪花,可是單憑一朵簪花就推測她是兇手,未免也太草率了,衙門不是要審她麼,就是這麼審的?

  「你、你可不要含血噴人!」鄭氏立刻道。

  她抬起頭,對上計先生的目光,不由一怔。

  這個計先生竟是出乎意料的俊朗,雖然兩邊鬢髮已染微霜,模樣看上去才剛至而立。

  他沒應鄭氏的話,繼續道:「每殺一個,就在他們身上留下一枚青蓮印,怎麼,你在找我?」

  「你記性倒是好,當年在祁王府,傷過他的,害過他的,都被你一個一個記住了,眼下你覺得報仇報得差不多了,所以在屍身邊留下簪花,就是引我來尋你?」

  「殺了我『鏡中月』這麼多人,你還敢來見我,你以為我會放過你?」

  如果說鄭氏起初只是不解,聽到這裡,她完全懵了。

  什麼青蓮印是為了找人?什麼報仇?為什麼說……殺了鏡中月這麼多人?

  但鄭氏不傻,她從計先生的話語中,隱約捕捉到了一條線索,沿著這一條線索,一點一點地厘清了些許真相。

  三年前的祁王府之亂她知道,當時反賊攻入祁王府,殺了王府中不少人,祁王也在此亂後失蹤了。

  她甚至知道,這場叛亂,其實是裕王和孟相策劃的,目的是為了不讓祁王繼承儲君之位。攻入祁王府的反賊也不是反賊,而是裕王私底下養的殺手。這些殺手行蹤隱秘,都有現實的身份作為掩護,所以後來朝廷去查,也沒有查出究竟。

  鄭氏一念及此,忽然想到在青蓮印案中死去的人。

  這些人,什麼身份的都有,賣肉的屠夫,跑腿的小二,輪班的守衛……難不成,他們都是裕王養的殺手?

  計先生說死的都是鏡中月的人,也就是說,鏡中月,就是裕王養殺手的地方?

  所以,青蓮印案的真相是,有人在一個接一個地殺死當年參與祁王府之亂的殺手?

  為了報仇?

  鄭氏一下亂了,她雖然還沒完全看明白真相,但她知道自己被捲入了什麼——朝廷黨爭,那是她一個婦人根本碰不得的東西,何況這場黨爭這樣血腥。

  鄭氏顫聲道:「你、你在說什麼,我根本聽不懂,我也沒有殺人!那簪花我早就弄丟了,我不知道它為何會出現在薛校尉屍身旁,你若不信,可以問我的丫鬟冬采,冬采她——」

  鄭氏說到這裡,驀地頓住。

  是了,計先生這些話,明擺著不是對她說的。

  她的身邊只有冬采,那麼冬采她……

  鄭氏一下子別過臉看向冬采。

  冬采還是剛進水中月那幅模樣,雙唇緊抿著,一言不發,但她的目光變了,眸深處透出凌厲的戾氣,死死盯著計先生,一瞬不移。

  鄭氏從沒見過冬采這般模樣。

  她嫁入相府,本是帶了陪嫁丫鬟的,但是這丫鬟沒多久就病了,之後冬采便跟了她。兩年多的時間,冬采服侍她服侍得很周到,她與薛深有染,她也盡心盡力為她打掩護。鄭氏從未想過,跟在她身邊的丫鬟能有第二張臉孔。

  計先生笑了一聲,對冬采道:「其實我早就知道你是誰,三年前,祁王府之亂,你跟拂崖那個賤骨頭是第一個找到祁王的,但這賤骨頭不知恩,鏡中月養了他這麼多年,他最後竟然反水,非但不領命殺了祁王,還反過來對著同伴下手,怎麼,他讓你帶祁王逃走後,沒叮囑你要仔細躲著,輕易不要惹事嗎?」

  鄭氏聽到這裡,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

  她知道計先生在說什麼了。

  當年祁王府之亂,最後有兩名殺手尋到祁王,當時祁王身邊的護衛已死,孟桓也被落下的屋樑砸中。祁王孤身難保,可他最後非但沒死,還莫名失蹤了。原來……竟是這兩名殺手反水,一人護著祁王逃走,一人留下來對付其他追來的反賊。

  照這麼看,計先生口中的拂崖,就是留下來的那人,而冬采……是她護著祁王逃走的?

  鄭氏這一聲驚呼終於引得計先生側目,被一個婦人聽去這許多秘密,他卻一點不著急,他看著鄭氏的目光,仿佛在看一隻螻蟻。片刻,他竟笑了笑,讚賞鄭氏道:「适才沒瞧出來,你這個凡人竟是不蠢,只這麼一會兒工夫,什麼都弄明白了。」

  他說著,喚道:「來人。」

  左側一名黑衣人上前一步:「計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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