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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八一


  ▼第三十四章 景寧夜

  靜室中有幾盞心燈。

  心燈如鏡,連接著修行者的心緒,如果有人在這裡閉關,心緒起伏過甚,瀕臨走火入魔,心燈會發出預警。

  适才奚琴在沉睡,是以靜室中一片昏黑,眼下他醒了,心燈便如夜狼的眼,一盞一盞亮起來。

  透過心燈的琉璃面,奚琴看到自己眼下的樣子,他穿著一身白衣,眼底淡紅。

  這抹淡紅是心燈映在他眼中的色澤,提醒著他,因為想起前塵往事,想起……阿織,所以此刻他心緒不穩。

  其實,他早就對阿織的身份起疑了。

  不單單因為溯荒印,還因為她出神入化的劍術。

  後來她執意要救姚思故,他便將她的身份和青荇山聯繫在了一起。

  若非她不許他深究,他近水樓臺,其實是有法子一探虛實的。

  及至想起自己是葉夙,想起問山後,他對她的身份已經有所猜測。

  阿織很謹慎,把自己的秘密守得很嚴,可一個人千防萬防,卻防不住自己的本心。

  她對問山的敬重與思念,對劍道的執著,已經化作本能,在漫漫長日中,不經意地,就會露出一點端倪。

  他猜到她或許是他前生的師妹。

  可是,猜到是一回事,猜測被證實,真正想起來,又是另一回事。

  其實知道自己前生是葉夙後,奚琴便不那麼想知道阿織是誰了。他也說不清這是為什麼,後來去了痋山,跟著她回到慕家,和神罰之陣打得驚天動地時,奚琴想,或許他只是不希望今生唯一喜歡的人與自己的前塵糾葛太深。

  他有個不知道算不算自私的念頭,他希望他心儀的仙子,獨屬於自己的今生。

  否則來路去路、使命責任,皆是前塵所致,他的今生滄海行舟,又能錨泊在哪裡呢?

  可惜啊,天妖亡滅,灰鼠奔來時,那一聲「阿織阿織」到底宣判了結果。

  阿織,這個他早已從零碎的記憶片段裡拾撿起來的名字,到底讓載著一點渺茫希望的孤舟沉入滄海。

  原來她也是從他的前塵走來的。

  她是葉夙相伴多年的師妹。

  得知她是阿織時,奚琴的心情其實是極平靜的。

  爾後,情緒才如潮水,一點一點蔓延過來。

  這種感覺,就像從他人那裡竊取了一段記憶,然後長在了自己的身體裡。

  直到想起自己前生是葉夙,奚琴都覺得,他和葉夙,是完完全全不同的兩個人,可是阿織這個名字,驟然把他的前世今生連在了一起。

  奚琴聽說過一種藤,要依傍著青木才能生長,但需要一陣風,讓藤枝附上木身,阿織便是那陣風。然後,藤蔓與青木相互依憑,相互纏繞,藤葉覆蓋過綠冠,再也不分彼此,路過的人,還以為它們本來就是一體。

  奚琴擔心自己會像這株被青木一樣,到了最後,會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葉夙還是奚寒盡。

  好在此時此刻,藤蔓尚不茂密,他還有諸多前塵尚未想起來,譬如青荇山最後為何會落得那樣的結局,譬如青陽氏如今怎麼樣了,譬如阿織魂上的溯荒印,究竟是否是葉夙所下,為了什麼?

  但他忽然不那麼希望想起來了。

  不單因為他破入分神境,又浸了骨,再度釋放魔氣容易走火入魔。

  也不單因為他不希望自己變成另一個人。

  他想起了青荇山。

  他是三大世家的人,常行走於伴月海,聽說過許多關於青荇山的傳言。

  青荇山到了最後,只有阿織一人守在那裡。

  直至祭陣而死,持劍倒下,她都沒有離開。

  奚琴閉上眼。

  他無從得知青荇山最後為何只剩阿織一個人,葉夙為何不管她,為何要把她一個人丟在那裡,他不知道阿織是什麼樣的性情嗎?

  她在青荇山守到最後時,心裡在想什麼?

  心中可曾有一絲期盼,盼望著她等的人會回來。

  奚琴雙拳收緊,蒼白的手背青筋畢現,繚繞掌心的靈氣頃刻成為有形的齏粉,墜入四周的寒泉中。

  四壁上的心燈感受到奚琴的心緒,一時間紅光大放,八盞心燈齊亮,發出嗡鳴之音,震動敲響靜室外的預警銅鈴。

  聽到鈴音,外間護法的修士陡然睜眼,他倉促捏了一隻傳音玉鶴,破開靜室的門:「琴公子?」

  奚琴已經一步跨出寒泉,引了衣衫穿戴齊整,朝外間走來了。

  「琴公子,你怎麼出來了?」

  閉關穩固境界的途中,修士通常是不好出關的,如此一來,之前的一番工夫就白費了。

  修士還待要勸,很快,花穀就趕來了,他揮手打發了修士,跟奚琴見禮:「琴公子。」

  旁人以為奚琴停留在淬魂,但花穀知道,琴公子眼下已在分神之境。

  奚家雖然貴為三大世家,能出第三位分神仙尊,實在是罕事,玄門強者為尊,何況奚琴還是奚家的嫡系公子,他的任何決定,花穀都不會妄言干涉。

  「如何?」奚琴道。

  這一句問得莫名,但花穀豈是自閉視聽之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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