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八〇


  問山點到為止。

  他重新在方桌邊坐下,「不過,一個連青陽氏主上都認可的好資質,我倒要看看,究竟能有多好。」

  他又琢磨著道:「收她為徒,編個什麼理由好呢?就告訴她,我為她算了一卦怎麼樣?」

  葉夙垂眸:「師父做主。」

  後半夜落了一場雨,等到雨過風止,天也漸漸亮了,蒼山翠色欲滴,很快,山下響起慕樵的聲音:「慕家慕樵,有事相求,懇請仙尊出山一見——」

  呼喊聲驚擾了山中的凡人,凡人弟子聚集來山腰竹舍。

  其實能穿過山下迷障,尋來青荇山腳下,已經是得了仙人默許了。

  問山正要折紙吹出個紙人,去山下為來客引路,山雀忙道:「讓我去讓我去。」

  他好奇心重,非常想知道什麼人竟能讓堂堂劍尊與青荇山大師兄等上一夜。

  說著,山雀搖身一變,幻化成一個仙使模樣,提袍奔往山下了。

  不一會兒,竹扉外傳來動靜。門開了,看到來人,幾乎所有人都吃了一驚,因為她的異色雙瞳。

  阿織握著盲杖,非常安靜地立在屋中,即便這樣,葉夙還是看出她對於這個陌生的地方,其實有些不適。

  她一言不發地聽慕樵說著她經歷了什麼,動也不動,只在得知自己的雙瞳變成灰白色時,她的雙睫顫了顫,垂得更低了。

  聽慕樵說完,問山為阿織看了傷,瞧出傷她眼的不是凡火,他道:「夙,你幫她看看。」

  靈氣凝結成霧,慢慢覆蓋過她的雙眼。

  青陽氏有治癒魂傷的能力,青陽主上尤強,但阿織所遭遇的,竟不是一般的傷魂妖火,葉夙盡了力,只能助她恢復一二,無法痊癒。

  傷魂穀中,究竟有什麼?

  良久,葉夙收了手,道:「只能這樣了。」

  隨後他道:「你們回吧。」

  他並非當真要讓慕樵與阿織離開,只是,倘若她無拜師之意,強留無用。

  慕樵果真懇請問山收留阿織,他甚至行了跪禮,能讓一個入道之人雙膝著地,不知是下了多大的決心。

  這時,葉夙聽到問山傳來的密音:「眼光不錯。」

  「何意?」

  「意思是——」問山笑著道,「如果我下山遊歷,在道邊瞧見這麼一個小姑娘,我會上前問說,『小姑娘,願不願意跟我回青荇山,從今以後,做我最疼愛的小徒弟,我會把我此生的劍法,毫無保留地教給你。』」

  「換句話說……」問山道,就像要故意氣葉夙,「曾經有位尊貴的青陽氏主上,到青荇山百般請願,不得已與我約法三章,才換來我做他的師父,但是小阿織就不一樣了,我一見到她,就想教她。怎麼樣,會不會很嫉妒?」

  「不會。」葉夙道,他沉默片刻,「多謝。」

  這樣都不為所動,問山有點氣,昨晚教他的一番肺腑之言,他這就忘了嗎?

  下一刻,葉夙就聽到問山道:「适才夙為小阿織療傷的時候,我閑著沒事,為小阿織算了一卦。」

  「你和夙,這一輩子註定命數糾葛,恩債難消。」

  「你知道這是什麼意思嗎?」

  ……

  「意思是,我日後,會和他成親嗎?」

  奚琴聽到阿織如是說。

  ……

  奚琴在一片昏黑中睜開眼,浸骨已經結束,身上劇痛未消,他一時竟分不清自己身在何方。

  半晌,借著窗隙漏進來的月光,他才記起這是景寧的一處修煉靜室。

  是了,他跟泯提過,他剛破入分神境,境界尚不穩,浸骨之後,他需要儘快閉關穩固境界。

  溢骨魔氣雖然被剔除,然而前塵記憶翻湧未退,他想起那夜,青荇山的師門,打著成親的名號,為阿織辦了一場熱熱鬧鬧的接風宴。

  他想起隔一日,他,或者說葉夙,再度去了一趟傷魂穀,因為想查清傷阿織雙眼的究竟是何物,可惜還未深入穀中,他便被慕懷截住。

  慕氏族長神情冷肅:「我以為此前我已與青陽主上交涉清楚,慕家無人習劍。」

  他還道:「傷魂穀妖濁之地,不歡迎外人,主上請回吧。」

  奚琴想起那夜葉夙回到青荇山,撞見阿織送走慕樵,獨自一人在漆黑中摸索著上山。

  想起葉夙回到房中,靜坐時,聽到鄰舍姚小山與阿織說話。

  「……父親因為太過思念母親,積憂成疾,只盼能忘卻至愛離世之苦,是故給我取名『忘』。」

  「為何要忘?如果當真思念離開的人,應該要一直念著才是,你應該叫『念』才對……」

  奚琴想起那日問山其實也去了傷魂穀,回來撞見葉夙,玩笑道:「怪了,今日你我分明去了同一個地方,怎麼你比我先回來。」

  他想起問山半是疼愛半是玩笑地訓斥阿織:「仙什麼仙,叫師父。」

  阿織於是道:「師父。」

  然後,她在暗夜中走過來,來到葉夙身前,輕聲喚:「師兄。」

  她低垂著眼,說:「師兄,多謝照夜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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