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五六


  阿織把幹餅送入口中,溫熱、幹硬,似乎還帶著小松山的松雪靈氣。

  但是沒有鹹。

  她嘗不出鹹味了。

  就像适才宋湮感激她,握住她的手,有那麼很短的一刻,她是沒有觸覺的——雖然很快恢復了。

  ***

  阿織想起此前在怨氣渦中,洛纓說:「你這幅身軀是養魂之軀,不是你的,分離一寸便是一寸,無可復原。」

  她還說:「而今你的魂與身已不如從前穩固,你若不想這麼快放棄這幅身軀,立刻離開。」

  那時阿織並沒有切實感受,眼下進入痋山,她的肉身五感忽然衰退,是因為身魂分離的速度加劇嗎?

  可是,為何會加劇?

  因為她回到了故土?

  黑夜中,阿織再一次聽到了慕家的召喚,那個落在她心底的聲音不斷地對她說:「快來。」

  與之同時,又有一種非常不好的預感,在警示著她,告訴她這裡有無法預估的危險。

  這種感受非常不好,阿織甚至失了把握,不確定自己能否妥善應對。

  若是換了從前,出於謹慎,她會立刻掉頭離開,可是,當年慕家兩百餘口葬身此地,她趕到時血河已幹,四叔那時的慘狀她至今銘記,而今慕家召喚,她怎能裹足不前?

  加上莫名背負的罪印,身魂的不穩,哪怕只是為了自己,她必須一探究竟。

  阿織有些疲累,調息之間,慢慢入了定。

  迷蒙中,不知是回到了故土有心去回憶,還是神思紛亂,所以記憶失控,她竟墮入一片往夢之中。

  夢中她又回到了青荇山,正坐在山腰竹林間打坐調息,忽然間竹影晃動,林中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阿織阿織。」

  是雲外洞那只酷愛嗑瓜子兒的灰鼠。

  「阿織阿織,你四叔上山來看你了!」

  阿織陡然睜開眼,召來盲杖,下一瞬已閃身出了竹林。眼前一片蒼茫大霧,竹苑外立著一個清臒的輪廓,正在等她。看到阿織,慕樵似乎愣了愣,說:「阿織長大了。」

  到了青荇山後,慕樵並不是每年都來探望。

  山上仙人避世清修,慕家也有諸多事務要忙,慕樵總覺得自己不該多叨擾。

  但他每回來,都會挑在春深,那是春祭過後,最清閒的一段時日,天地回暖,繁花盛放,但這一次不同,濃冬還在落雪,慕樵竟上山了。

  阿織是以問:「四叔,你怎麼今日來了?」

  慕樵卻沒有回答,他似乎很高興,有心要賣個關子,說:「早來不好嗎?」

  阿織搖搖頭,四叔什麼時候來都很好。她想帶四叔在青荇山上走一走,但慕樵念著她眼睛不好,只說去她竹舍中坐坐。

  阿織竹舍的陳設很簡單,一張木榻,一個祺的劍架,一張書案。

  這樣的陳設本也沒什麼,她是劍修,有劍就夠了,但慕樵見了,難免心酸,覺得阿織一個姑娘,連支首飾也沒有,難免樸素得過了,他說:「四叔托人給你打了一支福簪,銀制的,有靈氣,聽說可以保佑佩戴之人一生無憂,等過些日子,四叔給你捎來。」

  阿織愣了下,說:「四叔,不用。」

  「要的。」慕樵說,他看著阿織,倏爾笑了,「阿織是大姑娘了,生得這麼好看,就是太素淨了,要是能打扮一下,誰也比不上我們阿織。」

  阿織本想說其實師父有回興致來了,提過要給她弄一個妝奩,雲外溪邊的山雀幾回銜了花來,悄悄擱在她的發間,然後山風吹落入泥。

  師父一身青袍素淨,所以她其實喜歡素淨。

  不過,她明白這是四叔的好意,她點點頭,說:「好。」

  阿織其實不太知道該怎麼陪伴人,大部分時候,她就安靜地坐在慕樵身邊,但是慕樵的每一個問,她都會非常認真地回答。問她學劍可會辛苦,她說辛苦,但是心有所得,日日充實,因此不計較辛苦;問她功法可有小成,她說有,師父悉心授劍,是故進益很快,然師父之道高深,她只領略皮毛,前路尚且漫漫;問她山中人待她如何,她說離山凡人是俗世掛念,山中精怪是常日夥伴,師父師兄,與四叔一樣,是親人。

  眼見著天色已晚,慕樵並不多留,趁著黃昏便要下山。

  阿織與以往每一次一樣,柱著竹杖,亦步亦趨地把慕樵送往山下。到了山腳,慕樵道:「阿織,族長已經答應我了,這次春祭後,我可以離開族中在外長居,到時我會到涑水之北來,找一個離青荇山近一點的地方,雖然不能總是上山打擾,每年的年關是能陪阿織一塊兒過了。」

  阿織一下抬頭,霧濛濛的視野中,她看到慕樵似乎在笑,她於是也露出一個笑:「好。」

  阿織從前總是有十足的耐心,但是這一次,大約因為心中的期待過重,冬雪還沒落盡,她已站在山巔,朝山下望了數次。每年的春祭前後,葉夙都不在山中,問山也時常外出,一次問山回來,見她如此,打趣說:「小阿織,要不你也自己去山外轉一轉,解解悶?你看看夙,一年到頭,小半日子都不在山上,你也學學他。」

  阿織卻搖頭,她沒有想去的地方,天底下,她只喜歡待在兩個地方,青荇山,和四叔所在之處。

  然而那一日,她還是破例離山了。

  當日師父和師兄都不在,阿織在亂夢中忽然驚醒,夢裡她看到四叔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夢醒後,不詳的預感依舊繚繞心間,越來越重。或許因為天生靈氣極盛,阿織的預感一向很准,她想也不想,握住祺,直奔山下。

  天還沒亮,雲外洞的灰鼠追出來:「阿織阿織,你去哪兒?」

  阿織頭也不回:「慕家。」

  她橫渡涑水只用了一彈指,彌漫痋山的磅礴妖氣根本擋不住接近分神修為的阿織。

  阿織落在慕家莊外,心中越來越涼。慕家有非常強勁的法陣護持,非慕氏血脈不得入內,數百年無人可破,然而眼下,饒是隔著法陣,阿織亦能聞見莊內彌散開來的血腥氣。有一瞬間,阿織覺得自己的心都失了著落,但是越是這種時候,她竟越冷靜,她有條不紊地送出一滴自己靈血,法陣認出了她,慢慢為她敞開了一條路。

  於是阿織看到了滿目的枯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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