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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六


  怨氣渦雖然是幻境,但他們是親身進入,被迷惑的只有神智,也正是說,雖然幻境中的旁人皆為幻象,彼此之間的經歷卻是實實在在的。

  阿織怔了怔,沒說什麼,很快收回目光,奚琴看她這神色,也沒有多言。

  奚泊淵看了看奚琴,又看了看阿織,不知道怎麼回事,他總覺得這兩人的神情不太對,正要再問,一直鬼爪忽然從背後襲來,奚泊淵抽刀回身,一條銀鏈先他一步鎖住鬼爪。銀鏈光芒大盛,鬼爪在鏈條下四分五裂,孟婆落在奚泊淵跟前,冷聲道:「你修為如此之低,應敵之時,也敢分心?」

  奚泊淵:「……」

  他修為怎麼就如此之低了?

  眼看著鬼兵源源不斷,白元祈展開畫軸,在眾人面前禦起屏障,問:「昭昭姐姐,姜姐姐,這兩個女鬼好厲害,我們得打到什麼時候啊?」

  「不打了。」孟婆收回銀鏈,展眼眺望了那結界一眼,問阿織,「可有要提醒的?」

  阿織明白她的意思。

  這麼打下去根本沒意義,鬼路只有今夜開,他們的目的是取得溯荒,進入結界找溯荒才是要緊。

  她道:「那結界是方外之地,魂留身不留,進入後,魂身容易分離,天亮前必須出來。」

  「還有呢?」

  「靈氣存於靈台,靈台位於人魂,若非必要,進入結界,不要妄動靈氣,否則會加快魂身分離。」

  「什麼時候進去最合適?」孟婆最後問。

  阿織看了一眼鬼域,下了定論:「此刻。」

  「知道了。」

  孟婆說完,拋出銀鏈,銀鏈在半空分出無數支鏈,勾纏出數百鬼兵的頭顱,奚泊淵縱刀一斬,在銀鏈的掩護下,劈開一條道來,阿織再度雙手結印,一道法陣在奚泊淵斬開的道上蔓延開去,直直通往結界中心。

  道上燃火,兩側鬼兵不敢觸碰,莊夭夭見了這場景,不禁心急,她回頭問洛纓:「怎麼辦?」

  「他們太厲害了,要是闖進來,我們怎麼辦?」

  洛纓眸中怨氣微縮,當機立斷:「設障!」

  「設、設障?」莊夭夭不解道,「什麼障?」

  「你作為鬼的怨障。」

  洛纓道,她的聲音在夜中如泣如訴,「你為何會變成鬼?你當初究竟經歷了什麼?你最大的怨在何處?你的一生因何不平?」

  「這裡的怨氣因你而生,我的怨氣是你渡的,『無間渡』因你而落,只有你能設障。」

  阿織幾人轉眼已跨入結界,洛纓拋出一塊琉璃般的事物。

  琉璃在半空中盛放出熾白之光。

  光中蘊含洶湧靈氣,洛纓沉聲道:「設障!」

  ***

  莊夭夭從不覺得自己有本事。

  怨氣渦是借著「無間渡」形成的,她在幻境中蠱惑人,憑的都是與生俱來的美色。

  然而這一刻,當她看著阿織幾人越過火道闖入結界,作為鬼的本能忽然被激發,源源不斷的怨氣從她眼中流瀉,黑煙落地成海,匯入她手裡的方形玉管。

  玉管浮空而起,竟能與洛纓手中的溯荒碎片相呼應。

  溯荒的靈光與厲鬼的怨氣相撞,經由管身融為一體,層層光漪蕩開,形成密密匝匝的網。

  阿織一看這靈網便知道不好,這是新的幻境!

  與之前的怨氣渦不同,這個幻境有溯荒的加持,真實無比,它是莊夭夭死後最難消解的怨障。

  密網兜頭壓下,周遭的景致已開始變化,迷煙拔地而生,情急之下,阿織只來得及提醒:「破障!否則會被永遠困在裡面——」便陷在迷煙中,望不見其他人了。

  ……

  等到迷煙漸漸消退,阿織發現自己身處一條泥濘的窄巷,有人大喊一聲:「又有善人佈施了!」

  一群難民立刻踩著泥漿沖出巷子,朝街口湧去。

  阿織覺得她作為自己的意識開始消散,恍惚中,她似乎成了這裡的一片雲,一縷風,垂眼下望,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的女子沖在最前面,她髮絲凌亂,臉頰髒汙,慌忙中,連草鞋都跑掉了,兇狠地擠開竹棚前圍堵的人群,從鍋裡搶過最後一個餿掉的饅頭。

  阿織認出這個女子,她是莊夭夭。

  這一年,她還是流離失所的難民。

  莊夭夭得了饅頭,並不著急吃,她把饅頭揣進懷裡,謹慎地避開其他難民,找到一個無人的暗巷,這才把饅頭小心翼翼地捧出來。

  饅頭還沒塞進嘴裡,她的手腕便被一人握住了,幾個帶著木棍的乞丐冷笑著看著她,什麼也不說,劈手搶過她的饅頭。

  莊夭夭牙都快咬碎了,但她知道不能去爭,否則饅頭搶不回來,還要挨一頓毒打。可她三天沒吃東西,實在餓極了,再這麼下去,她真的快死了,等到乞丐走遠,她四下望去,發現牆根下有一灘泥水,她抿抿唇,見四周無人,心道吃個水飽也好,於是俯低身子,去舔那灘水。

  剛舔了一會兒,水中映出一雙靴影。

  莊夭夭移目往上看,一個穿著深灰綢衣的男子不知何時出現在她的眼前,他的頭與下半張臉都被厚重的領巾包著,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

  他鄙夷地看著她,問:「很餓?」

  莊夭夭點點頭。

  男子道:「跟我來吧。」

  他們去了一家酒樓,酒樓的二樓有一間雅閣,兩名護衛守在閣外,莊夭夭在雅閣中,見到了這輩子從未見過的琳琅菜色,菜肴這麼香,她輕輕吸一口都覺得高興,她問:「給我的?」

  男子微笑頷首。

  莊夭夭於是不遲疑,在桌前坐下,她先是學著那些體面人,拿竹箸拈菜,後來她越吃越餓,乾脆把竹箸扔了,直接拿手抓,抓到什麼便是什麼,胡亂塞進嘴中,連味道都來不及嘗。

  直到再也吃不下了,她才慢慢停了下來,心疼地望著剩下的菜肴,盼著自己能快些餓,餓了再吃一些。

  灰衣男子遞給她一張擦手的布帕,笑問:「吃飽了?」

  莊卻夭夭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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