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三七


  她垂眸坐了一會兒,忽然,她抬肘把嘴一揩,站起身,一下扯斷腰布,把衣裳脫了下來。

  她天生美貌,不著寸縷的身上雖然有傷痕,但完好的地方,依舊瑩潤如玉。

  灰衣男子挑起眉:「做什麼?」

  「這不是你想的嗎?」莊夭夭道。

  其實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沒有家,生來流離失所,這麼多年,也有人願意施捨她,只是施捨都要付出代價。

  代價何其殘忍,她不願意,拼命掙扎,那些人便把她的手腳綁起來,她如果咬人,他們便把她的嘴堵上。

  這一次是她餓極了,自願跟來的,所以她自行脫了衣,想要早早了結。

  「不必,你太髒了。」灰衣男子卻說。

  言罷,他拍了拍手,門口的兩名護衛便把莊夭夭推去隔間。

  隔間擱著浴桶和乾淨衣裳,莊夭夭洗好了,換了綾羅裙出來,身姿嫋嫋婷婷,已是人間罕見的美色。

  灰衣男子上下打量她一眼,勾起她的下頜,說:「我看你雖是一個乞兒,倒也懂一些道理,得了我一飯之恩,該知道滴水之恩,當以湧泉相報。山南城有一個新上任的縣令,你去接近他,幫我打探一點消息。」

  方至此時,莊夭夭才聽出灰衣男子的口音很奇怪。

  但他遮著臉,她沒發現他是胡人。

  灰衣男子的真正身份,莊夭夭是很久之後才知道的,他是蒼眠山外,戎狄涼部的世子。

  接近一個縣令,打聽一些消息罷了,莊夭夭覺得這是小事,一口答應下來,她只問:「那你以後還會給我東西吃嗎?」

  涼部世子笑了,他說:「會。我的人會把你送去山南縣的凝香館,那裡的老鴇會教你一些東西,之後你會成為頭牌,從今以後衣食無憂。」

  莊夭夭於是在凝香館住了下來。

  大半年的時間,她果真過得衣食無憂。

  她跟著老鴇費勁地學認了一些字,老鴇還想教她琵琶,教她長袖舞,說男人喜歡這些,但莊夭夭不想學,學技藝可太苦了,她覺得自己有美貌就足夠了。她只喜歡哼小曲,偶爾自己填一些豔俗的詞來唱,她就高興,她還喜歡踮著腳走戲步,甩著帕子在水檯子上走上一圈,人就像仙人一樣飄起來了。

  那日,她就是邁著這樣的戲步,輕盈地走到梅松照跟前,奪過他的酒杯,柔柔地說:「縣令大人,少吃兩盞,酒吃多了難受,奴家可要心疼。」

  梅松照就沒把持住,與她在廂房裡幾度春風。

  誠然梅松照吃醉了,誠然那酒裡被老鴇下了藥,但那一夜顛倒溫柔,實在令人沉溺,梅松照的確動搖了,從此,他的心裡就多了一個人。

  數日後,梅松照又來了凝香館。

  這次他是清醒的,落寞的縣令站在妖嬈的妓子身前,低聲道:「那日忘了問,你叫……」

  「夭夭。」莊夭夭說,「奴家夭夭。」

  莊夭夭其實無名無姓,她流落多年,小時候,旁人喚她「小叫花」,長大一些,那些人又喊她「女叫花」,到了凝香館後,老鴇見她美貌,挖空腹中不多的墨水,想出來一句:「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你就叫夭夭吧。」

  是以梅松照看著莊夭夭明媚的笑靨,心有戚戚焉,也道:「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莊夭夭後來知道梅松照的一些事,譬如他出生在宣都,父輩本是大官,後來犯了事,被貶來山南。他兒時苦讀,連中三元,進京後,本想為父輩翻案,沒想到得罪了皇帝,被打發來山南當縣令,此生出頭無望,從此消沉不已。又譬如梅松照有個青梅,叫洛纓,小他六歲,是山南城守將之女,洛纓與梅松照從小相互愛慕,早就定了娃娃親,那年梅松照被打發回山南當縣令,就與洛纓成了親。

  莊夭夭其實挺不理解梅松照的。

  在她眼裡,縣令已經是比天還大的官,她不理解他為何還要因此消沉,正如她不明白梅松照分明已經有了妻室,為何還要來妓館找她。

  不過男人麼,很多都這樣,花養在家中,再美也是乏味的,非要在外尋一處溫柔鄉。

  她其實談不上喜歡梅松照,可能是太早經歷了人世磨難,她覺得情愛都是虛無縹緲,只有眼前的一餐一飯,軟榻香衣是真實的,她無比珍惜眼前的日子,至少她不必再挨餓,不必受人欺辱,何況梅松照還是這樣一個俊朗公子。

  於是她盡心盡力地在梅松照身下承歡,說一些不算真心的溫言軟語,趁著他吃醉,問幾個那個灰衣男人讓她問的問題,等到隔日天明,再把這些問題的答案說給灰衣男人在城中安插的眼線。

  那夜梅松照又來了妓館,吃酒吃得半醉,廂房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個女子帶著幾個官兵闖了進來。

  女子很好看,身量也高,明眸長眉,眉宇間有一股英氣。

  這是莊夭夭第一次見到洛纓。

  後來她知道,洛纓這年才十七歲,比她還小一些,但是她早早上了沙場,眸中有風霜,氣度十分沉著。

  見到洛纓,梅松照瞬間酒醒,結巴道:「阿、阿纓……」

  洛纓語氣平靜:「你說你喜歡上一個妓子,覺得她可憐,想要為她贖身,納她為妾,就是她麼?」

  莊夭夭聽了這話,意外地看了梅松照一眼。

  他要為她贖身,納她做妾?

  風月場中幾度繾綣,她沒想到他會真的動了情。

  再說她哪裡可憐了?

  她眼下吃得好,穿得好,閑來無事還能唱小曲,可比從前過得好多了。

  莊夭夭想,她才不要給人做妾,妾這個字,說著好聽,其實就是僕從,要受人約束的,根本不如妓館頭牌自由自在,可她又不能直說,不能讓梅松照覺得她不喜歡他。

  莊夭夭忽然起了一個促狹心思,她佯裝生氣,道:「你要納我做妾?我可不做妾,要做,我就要做正牌夫人!」

  整個妓館的人都愣住了。

  一個妓子口出狂言,居然妄想做縣令夫人,真是天大的笑話。

  梅松照也愣住了。

  下一刻,卻是洛纓先動了,她上前揪住莊夭夭的手腕,直接把她往外拽。她的力氣大極了,莊夭夭根本無法掙脫,直到被拽出妓館,梅松照才追出去,倉惶道:「阿纓,你要帶夭夭去哪兒?一切都是我的錯,與她……」

  不等他把話說完,洛纓摘下背上長戟,戟尖寒光指向他,她冷冷地說:「想保她的命,就閉嘴。」

  洛纓是個果決的人,梅松照知道,他看過她是怎樣一刀斬下蠻敵的頭顱。

  他不敢再攔了,他擔心傷害夭夭。

  莊夭夭在馬車中睡了一覺,等到再醒來,她已經在城外的營地。

  營地中的風沙很大,洛纓站在一個營帳前,居高臨下地盯著她,語氣凜冽無比:「山南關外軍情洩露,是不是你做的?」

  莊夭夭聽了這話,眨了眨眼。

  她忽然笑了:「哦,你是為了這個,才到凝香館拿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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