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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三五


  ▼第二十五章 無間渡

  孤墳很新,泥土胡亂地堆積其上,應該是結界形成後,有人順手壘的。

  此刻,墳上泥土緩緩鬆動,一道身影從墳中浮了起來。

  她穿著一身將士服,袍擺上有大片血跡,身上的甲胄已經破了,頭盔也不知道去了哪兒,茂密的青絲被朱紅發帶束成髻,幾縷亂髮垂在耳後。

  她似乎還沒完全蘇醒,雙目是閉著的,配上她修長的眉、高挺的鼻樑,雖然是女子,眉宇之間盡顯英氣。她手中握著一根長戟,戟身鏽跡斑斑,令人心生畏意。

  周遭低微的鬼泣驟然間變成哀哭。

  哀哭響徹四野,仿佛只為她而鳴。

  阿織雖然不曾見過洛纓,但在怨氣渦中,她就是她,她很清楚,眼前這個被莊夭夭喚醒的人,正是洛家女不假。

  洛纓低低地開了口:「……何事?」

  「他們——這幾個修士,他們想搶你的琉璃片!」莊夭夭指著奚琴幾人,立刻告狀,「我攔著,他們就打我,打得夭夭可疼了!」

  洛纓的眉心微微蹙起。

  「……他們要找……溯荒?」

  她終於睜眼,那一雙鬼目與莊夭夭一樣,沒有眼白,當中佈滿漆黑的怨氣。

  阿織看著洛纓,不知為何,這個洛家女給她的感覺很奇怪,她看上去非常虛弱,同時又非常強。

  阿織悄然探出靈力,感知了一下,這才發現洛纓作為鬼的氣息很弱,以至於她死後大部分時間只能棲息在墳中,對周圍人與事的覺察力極低,無法邁出結界一步,動輒魂飛魄散。但她本身的魂魄,或者說魂力又很強,強過阿織作為薑遇蘇醒後,這一路走來所遭遇的所有對手。

  洛纓的目光越過結界,看向眾人,隨後她舉起長戟,月光落在戟尖,戟身在半空重重一揮。

  沖天的鬼氣逼襲而來,當中似乎還夾雜著污濁的靈氣。

  鬼哭一下震耳欲聾,結界中響起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骨骼摩擦聲,伏倒在屍山的亡兵屍骸一個接一個站了起來,看它們的服飾,除了邊關將士,還有當年的蠻敵。

  它們被一同封禁在結界,時間無法流逝,是故不能超生,久而久之已不分敵我,於是共同臣服於此間最強者。

  孟婆幾人看著結界中的異像,靈器早就祭在身前,隨時準備應敵。這時,初初從奚泊淵肩頭一躍而下,蜉蝣身落地化為無支祁的獸形原身,他不管不顧奔到阿織身側,雙目卻直視前方,故意不看她,高聲道:「哼!」

  阿織疑惑地看他一眼,繼而收回目光,盯著洛纓。

  她不敢有絲毫鬆懈,群鬼在結界中,他們在通路上,但結界的大門已經敞開,只待有人邁出第一步。

  洛纓再一次揮戟,屍骸與怨鬼一齊列陣,像一支訓練有素的軍隊,鬼氣與殺意交織,萬千鬼兵呼喝一聲,齊齊朝結界外行進。

  此情此景堪稱壯闊。

  初初見阿織沒反應,覺得她沒把自己放在心上,連他生氣了都沒注意到,他更不高興了,道:「你就沒什麼想對我說的?」

  鬼兵即將跨出結界,阿織根本不敢分神:「沒有。」

  初初急了,從獸形化為人形,頭頂一簇白毛被風吹得歪歪斜斜,「你一走好幾個月,一開始還出來跟我們說說進展,自從變成那個洛家女,你就徹底消失了,要不是那只魔非說你們活著,讓我耐心等,我早就進去找你了,我快急瘋了你知不知道?」

  阿織聽了這話,稍稍一怔。

  她走了好幾個月?

  是了,怨氣渦中,時間混亂顛倒,時而半生如一日,時而一刻如一年。

  她剛想問初初外間的情形,就在這時,洛纓第三次揮戟,萬千鬼兵領命,踏過結界,奔襲而來,淪為沼澤的荒野再度化作當年沙場。

  阿織再來不及多問什麼,斬靈握在手中,泛出幽白的光,她對初初道:「她很強,跟好我,從此刻起,別離開我身邊!」

  初初一呆,被冷落的好幾個月的委屈一掃而空,他立刻點頭:「嗯!」

  鬼兵攜著怨意而來,黑氣鋪天蓋地,孟婆的銀鏈出擊,直接鎖住頭兩名鬼將的脖頸。奚泊淵長刀出鞘,刀氣橫斬,掃開最先一支先鋒隊。奚琴四兩撥千斤的拋出摺扇,摺扇攜著魔氣,在穿透第一個鬼身後,並不停歇,而是銳不可當地劈穿過去,無數鬼兵在摺扇下化散,兵馬陣型被強分成兩邊。

  結界中,忽聞「嘻嘻」一聲輕笑,莊夭夭邁步過來,盯著奚琴:「表哥,你的臉色好白呀,是不是身子不舒服呀?」

  洛纓出來後,她就不怕了,甚至有點仗勢的小得意,适才她被奚琴打了,眼下逮住機會,她可要還回去。

  「讓夭夭幫你瞧瞧,好不好?」

  慘白的鬼指在空中輕輕一掐,莊夭夭低嘯一聲,覆蓋荒野的鬼兵忽然消失一半,化作潑天怨念,怨念如海潮,奔騰著湧向奚琴。

  與先前的鬼襲不同,這一次的怨念是被洛纓的鬼兵加持過的——不知為何,她們二人的怨氣好像是一體的,因此勢不可擋。

  奚琴目光一凝,召回摺扇,還未出手應對,一道身影忽然出現在他身前,青裳在空中翻飛,阿織雙手結印,一道帶著劍意、銘文繁複的法陣於無聲處顯形,將鬼襲通通納入其中。

  她回頭看奚琴一眼:「骨疾犯了?」

  奚琴沒掩飾,「嗯」了一聲。

  法陣與鬼氣相撞,一時間不分高下,最終在空中爆開。

  奚琴與阿織在風中急速後撤,奚泊淵提刀趕到,發現已經沒自己什麼事了,收了刀,說:「對了,我也想問,你倆在怨氣渦裡待了幾個月,最後一個『出嫁』,一個『赴死』,到底發生什麼了?」

  奚泊淵的原意很單純,他覺得阿織和奚琴的這出「嫁新郎」和原先的幾出不太一樣,想看看能否從過程中找到端倪,方便他們對付洛纓。

  然而阿織聽了這話,倏忽間想到什麼。

  他們在幻境裡……

  她一下轉頭看向奚琴,他也正看她,眸光與她在風中相接。

  她忽然記起那個染著春風的夜。

  清醒過後,她忙於應敵,直至此時此刻被人提醒,怨氣渦中的記憶這才湧入腦海——

  「你可信我?」

  「我心中只有你,沒有旁人。」

  「夫妻一場,從無分毫誤會。」

  「只是今日一別,或無歸期,不必相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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