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二九


  站班的皂隸都認得她,見她過來,恭敬地稱一聲「夫人」,沒有阻攔。奚琴的值房在中院,阿織輕車熟路地找過去,還沒推門,忽聽值房內傳來一聲冷笑:「你以為,這案子這麼好辦?」

  透過值房的窗櫺,阿織看到值房內到處堆疊著卷宗,上首坐著兩個公服的京官。

  奚琴沒有坐,落拓地站在堂中。

  「你這麼一拖再拖,究竟有何意義?到了最後,還不是得面對結果?」一名京官寒聲道,「梅大人,我也就是看在你父輩的份上,到了眼下,還願意稱你一聲大人,這案子你若執意管下去,今後,山南城就該換人做主了。」

  他將茶碗蓋一合,給了最後時限,「這樣吧,三日。三日內,一定得有個結果。我等來這個天遠地遠的地方,是辦正經事的,可不能跟你這麼耗著!」

  另一名京官的神色倒是和氣些:「聽說梅大人過世的岳丈洛將軍,當年是定遠侯的副將,跟定遠侯走得很近,這案子這麼難辦,你且問問,定遠侯願意管這事嗎?他都不願意,梅大人你還執著什麼?」說著,他忽地笑了,「不過,如果京裡的莊閣老願意插手,那就不一樣了……」

  奚琴聽了這話,微微蹙眉,剛要開口,忽地覺察到什麼,朝院中看去。

  院中寂寂無人,只有一地深春落花。

  阿織在奚琴發現前離開了,到了縣衙門口,她逕自上了馬。

  春杏好不容易趕到,就看到阿織策馬離開,還是往城外的方向。

  她追了幾步:「少夫人,您去哪兒——」

  阿織沒答,她勒馬回頭看了一眼,「回去,別跟著。」

  *

  奚琴從衙門裡出來,夕陽已經西斜,馬車等在縣衙門口,他正要上去,忽然一隻玉手將車簾掀開,莊夭夭坐在車內,嬌聲喚道:「表哥。」

  她道:「表哥,你好些日子沒來看夭夭了。」

  奚琴看了一眼垂首立在馬車邊的管家,明白了這是怎麼回事。

  他淡淡道:「沒空。」隨後吩咐車夫,「你送表小姐回莊。」

  「三日內。」

  不等奚琴走遠,莊夭夭忽道。

  奚琴步子一頓,回頭看向莊夭夭。

  「三日內,案子必須要有一個結果。」莊夭夭嬌笑著道,「表哥是不是好奇我為何知道這些?巧了,衙門裡的兩位京官夭夭認識,他們最聽我爹的話了。」

  說著,她又重複道,「這案子誰都管不了,除非,京中的莊閣老願意插手……」

  她翹著腿,坐在車轅邊,雙手把玩著垂在耳畔的辮子,模樣嬌豔極了,「表哥這次上京,說想翻梅家的舊案,但夭夭知道,這都是你瞞著嫂嫂,想讓嫂嫂安心的藉口。」

  「兩年前,蠻敵破關,關外死了好多人,京中都說,是嫂嫂的父兄通敵。通敵叛國,這是多大的罪狀,而今聖上要查,嫂嫂的父兄都死了,怎麼辦?那只能株連了。」

  「嫂嫂真是可憐啊,通敵的又不是她,卻要為了一個莫須有的罪名賠了性命。」

  「京中那些大人物,只想儘快結案,誰又會顧惜一個女子的性命呢?而今,恐怕也只有我爹爹能救她了……」

  莊夭夭看著奚琴:「表哥,你來莊上,陪陪夭夭好不好?」

  「你來陪陪夭夭,夭夭想出來了一個好法子,說不定能救嫂嫂。」

  奚琴聽了這話,喚來管家:「跟念念說,今夜我晚些時候回去。」

  管家的眼睛在奚琴與莊夭夭之間轉了轉,請示道:「那……如果少夫人問起,老奴就說,少爺您是辦差耽擱了時辰,所以……」

  「說實話。」奚琴冷聲打斷,「我去城西莊上,是與莊表妹商議正事,不然你以為是什麼?」

  ***

  城西,莊院內。

  「嫁新郎?」

  奚琴擰眉看著莊夭夭。

  「是呀,我知道表哥心裡只有嫂嫂,並不想與我成親,再說了,就算表哥立刻休妻另娶,等消息傳到京城,也來不及了,那幾個京官三日內就要治嫂嫂的罪。」

  花苑裡墜著一枝秋千藤,莊夭夭坐在上面,一邊蕩秋千,一邊說道。

  「可是,如果表哥肯『嫁』給我,那就不一樣了,縣令紆尊出嫁,這是多新鮮的事兒,全天下的人都要來瞧熱鬧,這樣一來,消息一定能最快速度傳到我爹的耳朵裡。全天下都知道我和表哥成親了,我爹就算不同意,又有什麼法子阻攔呢?只要表哥做了我爹的乘龍快婿,想要平一樁案子,救一個人,那還不是信手拈來的事?」

  「表哥。」莊夭夭眨眨眼,雙足乘風,秋千一下蕩得老高,她在半空嬌笑出聲,「與嫂嫂和離,再『嫁』給我,這是唯一能救嫂嫂的法子,你說是不是?」

  奚琴聽了這話,本能地想反駁。

  他覺得自己不必如此兩難,可話到了嘴邊,又消散在風中。

  他似乎……非這樣不可。

  「我……」

  這時,院外忽然傳來腳步聲,春杏趕到莊內,急聲道:「少爺,不好了,少夫人腕疾犯了,您快回去看看吧!」

  「怎麼會?」奚琴錯愕不已。

  他這些日子夜夜為她上藥,親眼看著她的腕傷一點一點好起來。

  「少夫人不聽奴婢的勸,這兩日總也寫信。」春杏道,「連著落了兩日的雨,少爺您是知道的,雨天濕氣重,少夫人那手腕,這種天氣根本碰不得筆,寫一筆都疼,莫要說接連不斷地寫。」

  落雨?下雨了嗎?

  奚琴四下看去,原本乾燥的地面忽然變得濕漉漉的,顯然是春雨方歇。

  還有……他只在莊夭夭的莊子上留了一會兒,為何轉眼兩日便過去了?

  奚琴來不及想這麼多了,很快備了馬車,回到府上。

  院中的老槐綠意已深,阿織獨自坐在房中。

  房門是敞著的,奚琴走進去,張了張口:「念念,我……」

  話未說完,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信函上,驟然一凝。

  信函上寫著「和離」二字。

  阿織沒說話,拿過信函,遞給他。

  她用的是左手,右手低低地垂在身側,手腕攏在袖口裡,他看不清,只是瞧這樣子,大概是抬不起來了。

  奚琴的眸中露出未敢相信的傷色:「你要同我和離?」

  阿織垂著眸,並不看他:「這也是你的打算,不是嗎?」

  「不是,我從未想過與你……」

  奚琴想要解釋的,可話說到一半,他忽然憶起三日時限,轉眼兩日已逝,今日是最後一日。

  或許春來得晚些,留給他的時間多一些,他能想出別的法子,而今一切迫在眉睫,他必須按照莊夭夭的提議去做。

  但他還是問:「念念,你是不是聽說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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