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三〇


  不等阿織回答,他喚來春杏:「這兩日少夫人可有出去過?」

  春杏怯怯地望了阿織一眼,實話說道:「有,兩日前,少夫人去了縣衙,可能是沒見到少爺您,之後夫人去了城外駐地,不過……不過天還沒黑,少夫人就從駐地回來了,沒耽擱太久。」

  「你去了城外駐地?」奚琴盯著阿織,「軍中可有人與你說過什麼?」

  「能說什麼?」阿織淡淡反問,「駐軍知道我腕傷未愈,勸我莫要進營地,我只能回家。」

  是,他在那裡安插了人,言明只要念念過去,務必攔著。

  再者,駐軍如果多嘴,他的人早就告訴他了,何須等到今日。

  她什麼都不知道,那她要和離,是因為莊夭夭嗎?

  也是,她是一個重諾的人,親近之人的每一句話於她重逾千金,他若背信棄義,她定會乾淨放手。

  「你是氣我把表妹帶回山南?」奚琴輕聲道,「城西那所莊子,是夭夭吩咐管家置的,我事先並不知道。還有這兩日,我的確徹夜未回,但我……」他不知道該怎麼解釋,最後問,「你可信我?」

  阿織沒有回答。

  她看著奚琴,只說:「夫妻一場,緣分來之不易,你我一同長大,相伴更是難得,今日走到陌路,好聚好散。」

  她再次拿起和離書,遞給奚琴,「你是縣官,到衙門為我改回原來的戶籍,應該很容易。」

  奚琴沉默許久,伸出手,接過和離書。

  書信到手的一瞬間,忽聽一聲鑼響。

  周遭物換星移,天一下就暗了,只是閉眼睜眼的工夫,奚琴發現自己已在城西莊上,身上換了紅衣吉服。

  莊外傳來隱隱議論聲,他側耳聽去。

  有人說:「嫁新郎,怎麼又要嫁新郎?」

  「三年了,這是第幾次嫁新郎了?」

  但很快,這些聲音就淡去了,管家進了屋,掩上屋門,對奚琴道:「少爺,時辰快到了,快上轎吧。」

  奚琴坐著沒動。

  管家又道:「少爺,只要上了轎,乘轎在山南城裡走一遭,京中的閣老聽說了這事,少夫人就有救了。」

  奚琴聽了這話,「嗯」了一聲,站起身,出了莊。

  他穿著一身紅衣,眼底如染桃花,泛著微瀾,俊美到幾乎妖異,饒是隔著鬼路天塹,過來看熱鬧的百姓見到這樣的新郎,一時間也說不出話來。

  奚琴沉默地上了轎,管家為他落了簾,一旁的禮生長聲唱道:「起——轎——」

  喜轎被抬起,顛簸之中,忽然有一個東西從奚琴的袖口裡落了出來。

  那是一隻狀似魚形的鎖,尾端還掀起了幾滴浮浪。

  這只鎖本來本來以靈氣附在他袖中的須彌囊中,而今鎖中靈氣有變,自然跌落出來。

  奚琴看著這只鎖,覺得非常熟悉。

  識海中被打了一道很深的印記,隱約告訴他,這只鎖裡鎖著誓言。

  守誓的時候,魚鱗上的銘文會亮,魚兒吃飽了,便會泛出淡淡光華,如果有人違誓,這只魚便會像眼下這樣,黯淡失色,失去附著在須彌囊中的靈力。

  奚琴覺得自己應當沒有違誓,他已經做到了他所能做的全部。

  那麼,是誰違誓了?

  奚琴困惑地抬起手,覆在鎖誓魚上。

  其實他並不記得這個動作的意義,或許是魚肚裡鎖著他的誓言,魚身於是與他的靈力有了感應,他的掌心終於氤氳出稀薄的靈氣,借著這一點靈氣,奚琴忽然感應到魚肚裡的誓言有三個。

  他分明記得自己只放了兩個誓言進去,這多出來的一個誓言,是誰的?

  是當初贈他魚的人嗎?

  她是誰?

  念念?

  是她,但又好像不是她。

  她……違誓了嗎?

  記憶混淆不清,滲透怨氣漩渦的片許真實如同浪潮驚襲而來,奚琴混亂極了,只能依憑直覺行事,直覺告訴他,念念出事了。

  下一刻,他掌心稀薄的靈氣凝成一道靈訣打了出去,逕自逼停轎子。

  他一步跨出喜轎,不顧周遭人驚愕的目光,問管家:「她人呢?」

  管家驚懼道:「少爺,您、您怎麼停轎了?送嫁這一條路,可不能……」

  奚琴管不了這麼多了,轉身就走,不知是不是有了些許靈力傍身,他腳程很快,頃刻就回到了梅宅。

  宅子已經人去屋空,奚琴怔了片刻,往內院尋去。

  阿織不在,只有春杏一人坐在屋前的石階上,看到奚琴,她愣道:「少爺,您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

  奚琴問:「念念呢?」

  春杏聽了這話,一下子哽咽出聲:「少爺,您走了以後,家裡忽然來了好多官差,把少夫人帶走了。」

  她說著,從懷裡取出兩封信,「少夫人什麼都沒說,只讓奴婢三日後,把信一封送去驛站,一封交給少爺您……」

  送去驛站的信,是給京中定遠侯的,生死攸關,奚琴想也不想,逕自拆開——

  「……京中狀紙已下,草民仍信父兄無罪,父兄戍守邊關數載,與關外蠻賊乃死敵,何來叛國?而今君要民死,民雖死,不能受其冤,還望軍侯待晚輩身後,徹查其中內情……」

  另一封信是給奚琴的,抬頭一行寫著「兄長」。

  「……去歲染恙,這一病後,忘卻了許多事,諸多過往已不記得,但兄長待我真意,我感知在心。兄長半載奔波,為洛家一案操勞盡心,宣都山南迢迢千里,霜塵不歇,我看在眼裡。君有君意,非你我能夠左右,兄長不必強求……夫妻一場,從無誤會分毫,只是今日一別,或無歸期,不必相候。」

  奚琴怔怔地看著這封信。

  原來……她什麼都知道。

  也是,她這樣聰慧,許多話,何須旁人直白相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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