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二二


  壯漢得意道:「一共四回。第一回姓高,是個外來商賈;第二回姓吳,是一個教書先生;第三回姓王,好像是個武夫;眼下這回是第四回,廖家公子,他雖然已經快到而立之年,奈何出生好,家中有田地,收租子就可以過活。」

  壯漢說著,想起什麼,看了眼外間黑盡的天色,摩了摩拳,恭敬地請示:「仙長,您能不能問快點,今夜廖家公子就要出嫁了,俺過會兒還得去瞧熱鬧呢。」

  阿織問:「送嫁的一路,你都跟著?」

  「是啊。」

  「那你可在送嫁的途中,看到莊夭夭了?」

  「看……」聽了這一問,壯漢卻遲疑了,其餘人也露出和他一樣的神色,半晌,壯漢道,「好像看到了,但是不確定,她好像每回都來,只要來,都哼她那首小曲,之後轎子也會掉頭,往城外那片沼澤去,但是……」

  阿織盯著他:「但是什麼?」

  「但是好像又不對,我記得我明明是跟到了城外的,但第二天醒來,又在家中,連怎麼回去的都不知道,唉,可能是吃酒吃忘了吧。」

  壯漢這話一出,其餘人紛紛附和。

  阿織心中微微了然,也就是說,對於城中這些百姓來說,即便他們每回都去送嫁,但送嫁的記憶,只停留在新郎上轎,莊夭夭出現的那一刻,之後發生的一切,對他們來說與夢境無異?

  這倒不奇怪,厲鬼會幻術,不知出於什麼目的,蠱惑了城中百姓,讓他們分不清所經歷的一切是真是假。

  阿織道:「所以,這些嫁出去的新郎都死了,你們也不太在意?」

  眾人七嘴八舌道:「唉,他們自己要找死,怪誰呢?」

  「死了就死了,這城中又不是沒死過人?」

  「是,衙門裡這麼多案子沒破,總不能因為死了一兩個新郎,就不查別的案子了,他們是自己要出嫁的。」主簿也回答道。

  适才那名壯漢道:「在意啊,但這都是從前的事了,在意這麼多有什麼用?」

  阿織於是不再多問,她信手幻化出兩幅畫像,畫像浮於半空,正是此前,來山南城尋找溯荒蹤跡的楚家刀修的模樣——阿織來縣衙前,孟婆給她的。

  「這兩個人,你們見過嗎?」

  在場無一不是瞭解洛、梅兩家,或是湊過嫁新郎熱鬧的人,看了畫像,眾人都覺得眼熟,紛紛擰眉深思。

  過了一會兒,忽有人道:「是了,我想起來了,這個瘦一些的是當時吳家新郎出嫁那會兒,抬轎的轎夫,他當時到我這裡來找差事,我介紹他去的。」

  「不對不對,他分明是吳家請的賓客,賓客名單還是我擬的。」

  「怎麼是賓客呢?他是喜轎邊的伴嫁郎啊,他跟吳家關係好,吳家挑了他做伴嫁郎,還是吳公子親口告訴我的。」

  又有人指著第二張畫像道:「說起賓客我想起來了,這個樣貌很和氣的是王家請的賓客。」

  「不對,他是張羅宴席的夥計!」

  「你們都記岔了,他才是伴嫁郎!」

  阿織聽著眾人爭論不休,心中浮起團團疑雲,賓客、夥計、轎夫,伴嫁郎,為何會有這麼多身份?

  這些百姓都是凡人,又受了她無患子仙力的影響,是就是,非則非,絕無可能說假話。

  既然每個人說的都是真話,為何他們的答案又如此不一樣?

  這時,奚琴的目光一下子落在适才那名壯漢身上,眼睜睜看著他的臉色變了又變,問:「你想起什麼了?」

  壯漢似乎非常費解,連心中都湧起莫名懼意,不斷地道:「不對啊,這不對……」

  他指向第一張畫像:「俺怎麼記得……這個人,就是第二回出嫁的吳家公子,那個教書先生;還有這個樣貌和氣的——」他指向第二張畫像,「他是第三個出嫁的,姓王的武夫。」

  「你說什麼?」阿織怔道。

  心中印象漸漸清晰,壯漢很快篤定道:「是了!就是他們!那兩回嫁新郎,俺都去湊過熱鬧,親眼看到他們被送上花轎的!」

  這一刻,阿織忽然想起白天時,崔寧在知味館說過的話——

  「我已暗中接近廖姓人家多日,有了俗世的身份,他們最初邀請的賓客就有我,廖家公子也答應讓我送親。喜轎旁有伴嫁郎,我已說服廖公子,讓我做這個伴嫁郎……孟婆大人信我,這城中究竟有何古怪,溯荒到底在何方,今夜子時,出嫁之刻,我必能勘破分曉……」

  與之同時,奚琴也反應過來了,道:「不好,崔寧那邊有問題。」

  話音落,阿織已收回了無患子上的靈力,奚琴當即撤了結界,下一刻,兩人已同時出現在了縣衙外,亟亟往廖家趕去。

  才剛舉步,中夜中只聞一陣鑼鳴,半空中燃起一張傳音符,符中傳來孟婆冷靜,卻帶著一絲寒意的聲音:「崔寧出事了。」

  五里外,廖家。

  孟婆與奚泊淵、白元祈站在人群中,眼睜睜看著崔甯穿著吉服,被伴嫁郎扶著下了階梯,他臉上有即將出嫁的喜悅,任憑喜婆為自己罩上蓋頭,坐入了花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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