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〇七


  「知道。」凌芳聖說,寒盡是從繈褓裡就帶了魔氣,為此,奚湄還找過他,與他商量根治之法,「正因為此,我更要帶他走。」

  「凡人若有至親去世,還有守孝的規矩。怎麼?入了道,修了仙,這些凡俗世情,我們便不必理會了?」秦氏問,「我們一直就住在山青山,眼下湄走了,我們就要離開自己的家了麼?」

  她說著,走過去,拉過奚琴的手,柔聲問:「寒盡,你留下陪母親好不好?」

  父親過世,母親身邊只剩自己一人。

  奚琴覺得這沒什麼好猶豫的,點了點頭。

  凌芳聖見奚琴願意留下,便不執意帶他回景寧,這一日,秦氏牽著奚琴的手,帶他一起送走奚家人,隨後她在山青山的斜陽暮裡蹲下身,望著奚琴,格外溫柔地道:「其實你天資這樣好,去景寧對你來說,是更好的一條路,可你知道母親為何要讓你留下嗎?」

  奚琴道:「父親走了,母親孤單,需要我陪伴。」

  「對,我要你陪,因為你父親的身子縱然不好,但是再活個十年二十年不成問題,若不是為了救你,為了剔除你這身魔氣,他本不必早死,更不必在臨終受盡折磨,所以……」

  秦氏笑了一聲,溫言道:「所以我怎麼會允許你去奔前程呢?你就留下來,跟我一起相互折磨,這樣才夠賠你父親的命啊。」

  ***

  母親不喜歡自己,奚琴一直知道。

  這麼幾年,為數不多的溫情都是在父親那裡感受到的,秦氏從來待他冷漠。

  可是那日,秦氏在夕陽下說出的這些話,還是讓奚琴覺得驚懼。

  他太小了,還不懂什麼是恨,什麼是心涼,只有一種無措的害怕從他的心頭蔓延開來,讓他不敢靠近自己的母親。

  好在山中無日月,他生來仙骨,不像凡俗孩子那樣需要照顧,每日打坐修行即可。那時他的魔氣還隱在骨子裡,不常發作,是故也不必擔心疾病,秦氏偶爾會對他冷言譏諷,更多的時候,她都在整理奚湄的舊物,或者去他的衣冠塚,從天明守到天黑。

  她有時會離山外出,一去多日,奚琴雖然覺得孤單,但他不敢奢求母親的陪伴,連識字,都是依靠家裡會念訣的仙書,自己摸索著識的。

  奚琴七歲生辰,秦氏回來做了一頓飯,她此前有大半年不在山中,當晚,她放了一晚長壽麵在桌上,對奚琴說:「凡人生辰吃的。」

  奚琴「嗯」了聲,拿起竹箸。他覺得自己長大了,讀了一些書,知道了人間聖賢的道理,不該在意幼時與母親的齟齬,是以他主動與秦氏攀談:「母親知道很多凡俗的規矩。」

  過生辰要吃長壽麵,親人過世要守孝服喪。

  秦氏難得心平氣和地與他說話:「我出生在宣都一戶官宦人家,是養在閨閣裡的小姐,若不是遇上你父親,此生踏不上這條仙路,凡塵的東西,在我骨子裡烙得很深。」

  她垂目看著長壽麵,說:「吃吧,吃完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秦氏帶著奚琴禦器千里,還沒落下雲端,奚琴便看到下方翻滾的黑氣,秦氏在途中告訴他,這是一座無名的妖山。

  到了妖山腳下,秦氏一言不發地牽著奚琴往裡走。

  周圍鬼嘯妖唳,奚琴覺得害怕,可秦氏沒有停步,到了一個黑漆漆的山洞前,她輕輕推了推奚琴,柔聲說:「寒盡,當年你父親落了一件遺物,母親這些年苦於尋找,對你疏於照顧,心裡其實十分愧疚,眼下遺物已經找到了,就在眼前的山洞裡,你進去,幫母親取出來,我們母子二人從此重歸於好,好不好?」

  奚琴不是不怕的,可秦氏難得溫柔待他,他實在年少,雖然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心中無時無刻不渴望著母親的陪伴,與秦氏重歸於好的誘惑太大了,讓他克服了恐懼。

  他沉默片刻,問:「父親的遺物是什麼?」

  「一株誅邪草。」

  山洞內很暗,奚琴拿靈氣引火,好不容易得了一點光亮,忽然聽到一聲尖唳。昏黑中有禽鳥撲襲而來,奚琴悚然看著停在眼前的妖獸,身形類蛇,六目四翅,是一隻酸與。

  奚琴不明白這裡為何有妖,還是傳聞中的異獸,他從沒遇到過這樣的敵手,還沒來得及跑,酸與就振翅追上了他。

  ……

  奚琴忘了那日自己是怎麼殺掉酸與的,只記得凌芳聖找來時,他仍在洞裡倉惶尋找,還問凌芳聖:「這裡怎麼沒有爹留下的誅邪草?」

  後來他就睡了,渾身上下疼極了,與妖的爭鬥逼出了他體內的魔氣,好在溢出的魔氣不多,一株百年誅邪草就可以安撫,並不必浸骨。

  奚琴也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醒來後,他已經回到了山青山,他躺在榻上,聽見外間有人爭執——

  「他這麼小,你怎麼能把他送去妖山?」

  秦氏的語氣慢條斯理的:「你們不是說他天生仙骨麼?去了妖山,不也全身而退?」

  凌芳聖道:「我看你根本是想把他丟棄在那裡,任他自生自滅!」

  「是又怎麼樣?」秦氏淡淡道,「碰上酸與這樣的大妖,他都可以活著,更說明他不是我的孩子。你看他這一副天人模樣,這一身的仙骨,還有骨子裡的魔氣,哪一點像我?再說了,當年他的父親,就是為他去酸與的巢穴裡取誅邪草,才被酸與重傷,以至命不久矣。說起來,酸與本就是他的殺父仇人,我縱是騙了他,也算讓他為父報仇,哪裡錯了?」

  她冷笑道:「我只恨那只酸與的頭目不在,讓他碰上一隻年幼的小妖,否則我不必把他撿回來……」

  奚琴清醒地聽著母親的話,閉上眼,眼角滑下一滴淚。

  今日是他的生辰,母親多少年沒待他這麼溫柔了,她給他做長壽麵,還牽著他的手出門,他還以為可以過一個好的生辰日,從此與母親重歸於好。

  凌芳聖不願再跟秦氏糾纏,等到隔日,他對奚琴說:「寒盡,伯父仔細想了一夜,你今後就跟伯父回景甯住,好不好?」擔心奚琴不答應,他又說,「還有你的病,伯父請了仙醫,要回景寧才能治。」

  奚琴已不再是那個年幼的自己了,縱然只有七歲,他已懂了許多事。

  他沒想太久,點頭說:「好。」

  離開山青山時,奚琴看了秦氏一眼,她的眸中依舊是冰冷的恨意,奚琴垂下眼,低聲說:「母親,寒盡會回來探望你的。」

  其實初到景寧的日子並不算好,這麼小的孩子來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寄人籬下,心中總也不安穩。奚奉雪不是自來熟的脾氣,一開始十分疏離,奚泊淵聽說他有骨疾,最初也不敢靠近。他的病對外宣稱是骨疾,其實近一點的人都知道,那是藏在魂骨裡的魔氣,誰不對他退避三舍?

  或許是奚家太大,時而比山青山還冷清,在景寧一住年余,奚琴大多數時候還是一個人,好在那時他已經會披上一張和氣的皮,偶爾外來的親眷過來做客,都會誇寒盡小公子伶俐懂事。

  九歲那年,奚寒盡已經改名奚琴,山青山傳來秦氏的消息。

  凌芳聖思量許久,對奚琴說:「你母親病了,她修為低,眼下已現五衰之像,她不讓任何人貼身照顧,指明讓你回去,如果你不願意,伯父可以……」

  奚琴道:「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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