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一〇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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奚琴說出這句話時,並沒有想太多,心中只有一句話:到底母子一場。 回到山青山,見到秦氏後,他還是吃了一驚。 她已經不是當年那幅清麗的樣子了,她病得厲害,兩鬢已生華髮,皮膚也起了褶皺,每一日都離不開餐食,她正在如凡人一般老去。 於是奚琴學會了生火做飯,日日都把飯菜送到秦氏榻邊。秦氏似乎已不太清醒了,又或者她其實是清醒的,她只是恨他,所以只要見到奚琴,她便要開口謾駡。 那些難聽的、不堪入耳的話,在後來一次次浸骨時反復回蕩在耳邊的話,奚琴都是在那時聽的—— 「是你害死你父親的!」 「世上怎麼會有你這樣的孩子,一身都是魔氣。」 「你就是來跟我們索命的!」 一開始,奚琴每聽一次這樣的話,心都像被紮了一下,後來聽得多了,心也就涼透了,雖然不至於無動於衷,但面上不再有任何動容,每日放下飯食就走。 到了後來,秦氏也受不了了,她打翻奚琴送來的碗盤,說:「我知道了,我知道你為什麼要回來了,你回來就是為了折磨我!你恨我沒有好好待你!」枯瘦的十指攀住床沿,她咬著牙對奚琴道,「你相信母親的直覺嗎?我懷上你的那一刻,就覺得,這個孩子不會是我的孩子,他是別人。」 奚琴道:「誅邪草。」 秦氏:「什麼?」 「你說父親當年是為了給我找一株誅邪草,才被酸與重傷至死的,如果我找到那只守著誅邪草的酸與,為父親報了仇,你是不是就可以放下了?」 秦氏冷笑一聲:「那只酸與的修為已接近凶妖,你一個孩子,怎麼可能——」 奚琴不等她說完,一個人去了妖山,找到酸與的巢穴。 幼時為了擇天命靈器,凌芳聖帶他回過一趟景寧,當時他在萬千靈器中,選了一把劍。這一回,他也只帶了一把劍。雖然奚琴不喜歡任何與天命有關的事物,但是他知道,自己天生就會用劍,得心應手。 斬殺了酸與後,他與上回一樣倒在了血泊裡,但與上回不同的是,這次先找到他的是一隻魔。 朦朧中,這只魔喚他:「尊主。」 他吃力地睜開眼,看到了泯。 泯說自己是循著魔氣來的,奚琴的前生是他的尊主,前生過世後,囑他找到轉世後的他。 這一刻,奚琴想到了秦氏。 原來秦氏的那些話並不是空穴來風,原來他這一身仙骨、魔氣,還有與生俱來的不同,當真有源可溯。 奚琴一下亂了,他冷笑道:「我最恨四個字——生來如此。」 凌芳聖趕到時,看到的就是一個渾身裹滿凶妖血,神智徹底混亂的奚琴,他把他帶回奚家,讓他拜了白舜音為師,與靈音仙子一起想出了用寒泉冰針浸骨的法子,說要幫他徹底根治骨疾。 十二歲那年,秦氏時日無多,奚琴回到山青山,去見母親最後一面。 這次秦氏見到奚琴,竟然是欣喜的,她強撐著下了榻,像凡間母親那樣,親手為他做了一碗長壽麵,雖然這日並不是奚琴的生辰。 飯間,秦氏溫和地說:「寒盡,你不是說你幫你父親報仇去了麼?怎麼我等了你這麼久,你都不回來?我還以為再也見不到你了。」 奚琴一聽這話,心就軟了。 他說:「殺了酸與後,我病了,伯父帶我回景寧治病。」他頓了頓,說,「其實……我也是,思念母親的。」 秦氏「哦」了一聲,然後笑了,溫聲道:「這陣子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了許多,忽然發現這一生有太多遺憾和後悔,有些話錯過今日不說,日後怕是沒機會對你說了。」 她看著他:「你是誰呢?」 「我……從來就不認你。」 「所以我走了之後,你不要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後,墓碑的角落還有你的名字。」 其實奚琴也有心願的,他千里迢迢回來,盼望著母子一場,到最後起碼不要零落收場,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而今悉數回憶,秦氏一生待奚琴,只有三次溫柔。 第一次,她是要跟他互相折磨;第二次,她把他丟棄在妖山;第三次,她是為了和他斷絕母子關係,死生再無瓜葛。 可他偏偏每次都信她,每一回都對她剖開心跡,最後卻是溫柔幻象,一腔真誠換來刺骨冰涼。 奚琴很小的時候便會披上一張和氣的皮,自那以後,他更不會以真意示人了。 縱然在不久之後,景甯奚家成了他的家,親人們雖然會在他骨疾發作時遠離他,奚泊淵還是成了他的兄弟,凌芳聖和奚奉雪是他敬重的尊長,可這麼多年山青山杯弓蛇影,他如何能輕易卸下虛虛實實的偽裝,全心交付信任? 每一回付出的信任都淒涼收場。 所以平生最恨溫柔意。 平生最怕溫柔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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