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一〇六


  今夜他是直接從房裡離開的,除了逍遙舍附近的楚家人,應該沒人見過他。

  适才他已經捎話給泯,那幾個楚家人,泯知道怎麼解決。

  此前他在獸妖集留過一個幻象,而今楚恪行已死,幻象而已,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楚恪行和朱雀長老是被劍刃斬殺的,伴月海極少有人知道他會使劍,即便知道也是一知半解,應該沒人會懷疑他。

  只是……

  最後他的劍意與幻銘衣相撞,破開了虛無結界,劍意擴散得太快,他雖然及時收攏住了玉輪集的這些,仍有一兩道漏網之魚散入高處的仙盟。

  這一點劍意,若是被伴月天裡的人捕捉到,不知道有沒有影響。

  也正因為此,他必須躲好,絕不能讓人知道劍意是他遺留的。

  奚泊淵不解:「不是,你都這樣了,為什麼還要忍?多忍一刻,就多難受一刻,最後還不是要浸骨,不如……」

  魔氣溢骨而出,與靈氣混亂衝撞,五臟六腑如同煮在了沸水裡,奚琴雙目緊閉,手背與脖頸青筋凸顯。

  奚泊淵見狀,心道不管了,直接要把人往肩上扛。

  不等他動作,奚琴道:「我毀了靈契,楚恪行死了……」

  「你說什麼?」奚泊淵呆在原地。

  但他並不需要奚琴再重複一遍,他聽清了,只是難以置信。

  奚琴吃力地道:「所以,你……」

  「哎,我知道!」奚泊淵道。

  他是有點拙鈍,心思非常粗,遇事也不愛動腦子,但他不是真的傻。

  「所以我得給你打掩護,不把這事告訴任何人,包括爹和大哥,就當作今夜你一直在我這裡,從沒傳出去過,明早我就說……就說你打坐時,經脈逆行,又病了。那些人看到你病了,根本不會想到是你做的。」

  他弄不明白奚琴是如何做到殺了楚恪行毀掉靈契的,但他懶得想。

  他生銹的腦子轉了半晌,問:「那善後你善乾淨了嗎?需不需要我……」

  奚琴搖了搖頭。

  他已經快要說不出話來了,魔氣澎湃浩蕩,攜著前塵湧來,要開始吞沒他的神智,奚琴知道自己不能沉入魔氣中,他得清醒地等待天命,他張了張口,斷斷續續地說:「清茴……香……」

  「要不你就睡吧,要那玩意兒幹什麼?」奚泊淵道。

  都這麼難受了,還要拿清茴香吊著神智,這不是折騰自己麼?

  然而下一刻,他就看到奚琴一下了榻,吃力地扶著床欄起身,跌跌撞撞地要往自己房裡走,奚泊淵咬牙歎一聲,只好隔空幫他撈了一瓶清茴香丸過來。

  清茴香氣入體,思緒稍稍明晰了一點。

  奚琴從前不喜歡這氣味,仙人固執己見讓他浸骨,還要點上清茴香讓他維持清醒,防止他走火入魔,就好像他是異類。

  可世情真是難料,此時此刻,他偏偏要倚仗它,隨著魔氣的翻湧,那些在記憶裡封禁的前塵也開始釋放。

  他又聽見楹的聲音:「少主,楹會像阿姐一樣效忠您,一生絕無悔意。」

  他聽見那三個他在幻境裡見過的屬下齊聲對他說:「主上之令,便是屬下之命,生生世世,至死不渝。」

  他聽見他前生的父親又在斥他:「倒行逆施!你我終究是人,何故與天相爭?!」

  可他的聲音疏忽又變得悲傷:「這是我們的宿命,如何才能改變?」

  他聽見那個曾讓他活得自在的聲音,帶著笑意問:「你要我把她收來當徒弟?編個什麼理由好呢?就告訴她,我為她算了一卦怎麼樣?」

  他還聽見一個非常沉默的聲音,問他:「何時回來?」

  ……

  每一句話,都伴著那時的情緒與心境,或壓抑或悵惘,在他的記憶裡攪動不停。

  翻滾的魔氣在體內衝撞,奚琴幾乎能確定,只要他就此沉淪下去,任憑這洶湧前塵將自己淹沒,他就能變成另一個人,變成那個前生的自己。

  奚泊淵眼睜睜地看著奚琴的眸子失了所有神采,最後只剩瀕死的掙扎,他在不斷地重複著自語:「我是奚琴,是奚寒盡……我不是任何人……是奚琴……」

  縱然魔氣沖刷經脈,身上的疼痛猶如碎骨,他還是強行從體內引出了一點靈氣,隨後祭出一道火訣,直接引燃了清茴香丸。

  近乎刺鼻的香氣瞬間充斥了整間屋子,奚琴借著這片刻的喘息,強行閉目打坐。

  如果魔氣只能用浸骨來驅,清茴香氣也在此刻甘拜下風,他不介意另闢蹊徑,把此生所經歷過最殘忍的片段拎出來悉數一遍,用回憶來壓制回憶。

  幻象中,奚琴仿佛又回到了山青山的故居。

  景甯奚家到了奚琴父親這一輩,嫡系是一對兄弟,長兄奚洹,就是後來的凌芳聖,幼弟奚湄,後來生了獨子奚琴。

  修士修道到了後期,一般只有兩條路,要不成為一方世家門派的掌事或長老,要不隱居山野。奚洹在邁入出竅境後,便開始學著打理奚家家業,奚湄素來不愛理會俗事,淬魂以後,他便娶妻秦氏,隱居山青山中,做了個世外散仙。

  奚琴就是在山青山出生的。

  年幼的許多事他都沒什麼印象了,只記得父親的身子似乎很不好,母親忙於照顧自己和父親,總是不得喘息。

  奚琴三歲那年,奚湄過世了,那是他第一次有了深刻的記憶。

  他記得那日家中來了許多人,每個人都穿著繡著凌泉紋的衣飾,為首的那個人跟父親有點像,他親自操持了奚湄的喪事,然後走到秦氏面前,說:「湄弟是奚家的嫡子,他理應葬在景寧,我為他在山青山立一個衣冠塚,弟妹節哀。」

  修道人過世後,身子羽化,靈器入殮。

  凌芳聖這話的意思是要帶走奚湄的靈器。

  秦氏道:「家主依規矩辦事,不必在意我。」

  凌芳聖看著她,片刻後道:「還有一事。」

  「寒盡這孩子,我想把他帶回景寧。」凌芳聖說,「他天生仙骨,天資極為難得,倘若悉心教導,今後前途不可限量,再者他父親沒了,眼下或是心情鬱結,景寧那邊,泊淵與他差不多年紀,兩人做成一對兄弟,假以時日便不傷悲了。弟妹放心,我一定把寒盡當成我的親生孩子對待。」

  那年的秦氏雖然憔悴,模樣依舊清麗動人,她看著凌芳聖,不一會兒笑了:「家主不知道他有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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