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九四


  兩根泉針沿著骨脈,一路進入心腑,痛到極致,反而沒有了噬心的感覺,只剩一片冰涼,仿佛墮入了不見天日的深淵。

  奚琴忽然想到了母親為數不多的一次溫柔。

  那時他已被凌芳聖接去了景甯奚家,聽聞母親病重,他回山青山探望她。

  那個病得只剩一把枯骨的女人看到他,居然欣喜,硬撐著下了榻,親手為他做了一頓飯。

  人間煙火氣將山青山熏得嫋嫋起霧,女人與奚琴安靜地用過飯,然後攬過他,抬起枯瘦的手撫過他的額稍,說:「這陣子我一個人靜下來,想了許多,忽然發現這一生有太多遺憾和後悔,有些話錯過今日不說,日後怕是沒機會對你說了。」

  因為病重,女人的眼底深深凹陷,兩鬢也生華髮,但五官依舊精緻,不難看出當年美貌,她看著奚琴,非常溫柔地道:「你是誰呢?」

  「其實從懷上你那一刻起,我從沒覺得你是我的孩子,有幾次,我本可以讓你胎死腹中,但為了你父親,我都忍住了。生下你以後,我更確定了,你這仙骨,你這魔氣,哪一點像你的父親,像我?我平生最大的遺憾,便是生了你。」

  「……我……從來就不認你。」

  「所以我走了之後,你不要為我立碑,我不想我死後,墓碑的角落還有你的名字。」

  ……

  「寒盡,浸骨很疼,而且如果選擇浸骨,你需要長留景甯,不能常回山青山了,你可願意?」

  「……我願意浸骨。」

  ……

  不知過了多久,奚琴緩緩睜開眼,凌芳聖已經離開了。

  後半程魔氣與靈氣平穩下來,洗骨寒泉驅化魔氣,全憑自己熬,不需要有旁人在。

  附著於骨上的魔氣這次又被剔了個乾淨,清心間入口處的法印也平息下來,奚琴起身,赤足踩過寒泉,離開清心間。

  花穀就等在門口,雙手奉上衣衫:「琴公子。」

  奚琴伸手來取衣衫,花穀卻愣了一下,因為他看到琴公子的指尖居然在顫抖,花穀立刻移開目光,奚琴餘光掃到他的異樣,頓了一下,收回手,用靈力把衣衫引到自己身上。

  花穀說:「家主與少主都在廳堂等您。」

  奚琴「嗯」了一聲,到了廳堂,懶散地找了一張椅子坐下,端起一旁的棲蘭茶呷了一口,他似乎並不介意棲蘭茶的清苦,很快吃完一盞,剛要再斟一盞,手邊的茶被奚泊淵換成一杯玉露,他說:「你喝這個。」

  奚琴意外地看他一眼,沒拒絕,接過玉露。

  上首的凌芳聖與奚奉雪也沒說話,過了會兒,一壺棲蘭茶又拿靈氣溫好了,兩人各取了一盞,慢慢呷茶。

  半晌,奚琴才擱下玉露,說道:」其實提親不提親的不重要,我隨口說的,伯父和堂兄來伴月海是辦正經事,不必為我分神。「

  奚泊淵簡直震驚:「你剛才不是在浸骨嗎?」

  他怎麼知道他把他賣了?

  奚琴又看他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這還需要猜?」

  他适才一到廳堂,奚泊淵就是一副做賊心虛的樣子,還無事獻殷勤地跟他斟什麼玉露,奚泊淵又不知道浸骨是什麼樣的,還以為他只是在寒泉裡沐了個浴,閑來無事討好他幹什麼。

  凌芳聖道:「我聽泊淵說,你似乎對這個薑氏女很上心,連這次尋找溯荒,你為了陪她。」

  「倒也不是……上心談不上,只是…………」奚琴的語氣淡淡的,模棱兩可地道,「確實覺得她和其他人不一樣。」

  奚奉雪道:「你把『斬靈』送給她了?」

  奚琴語氣頗是隨意:「對,但你們又不是不知道,我不用這劍,與其放在藏寶庫裡明珠蒙塵,不如寶劍贈佳人。」

  奚奉雪聽了這話,想起來一事,寒盡好像一直不喜歡與天命有關的東西,天命擇劍,他偏不修劍,天命生疾,他剔骨祛疾。

  奚奉雪想了想道:「其實你如果定不下來,還有一個辦法,我和爹可以去信徽山,先與徽山的老太君議一議這事,日子不著急定,終歸彼此間有個說法,這樣一來,日後你再想接近她,倒不必這麼費心陪著她去找溯荒——自然前提是她肯答應。」

  奚琴低頭思索了一陣,忽地彎眼笑道:「好啊。」

  「可是……」奚泊淵忍不住跟奚琴說實話,「薑遇那個脾氣,八成不會答應吧?就說你犯骨疾這幾日,跟你同路找溯荒的幾個,多少差人來探望過,她人就在伴月海,別提探望了,問候都沒問候一句。」

  「哦,可能她對我沒那個意思吧。」奚琴滿不在乎道,「這不是很正常麼,反正沒什麼人會真地看上我。」

  奚泊淵只當他又在說鬼話。

  這些年奚寒盡招來的蜂蝶能從奚家駐地排到春神花池畔。

  這時,一隻傳音玉鶴飛進廳堂,駐地外的仙侍稟報道:「家主,少主,有人來探望琴公子。」

  奚琴懶散地站起身,朝自己的屋走去,一邊回道:「哦,不見。」

  玉鶴那邊停了一下,換成花穀的聲音:「琴公子,來人是徽山薑家的三小姐。」

  奚琴的步子一下頓住,他回過頭,詫異地朝廳堂外看去。

  ***

  奚家在駐仙台的駐地叫做「蘭溪」,像一座俗世莊院。

  莊院的入口處有一個偌大的花園,園內小橋流水,假山奇石,阿織剛到沒多久,駐地中很快迎出一個管家模樣的人,請她去裡面說話,阿織拒絕了,說只見奚琴一面就好。

  她在流水畔的亭中等了一會兒,奚琴就出來了。

  他今日穿著奚家的家服,霜白長裳外罩月白披風,襟口與袖口都繡著棲蘭花暗紋,長髮用玉石鬆松束了,看上去清貴又閒散。

  看到阿織,他笑了:「花谷說仙子來看我時,我還以為我聽錯了。」他一步邁入亭中,「這一路過來,我都在想,仙子怎麼會來?」

  阿織抬目看他,可能是病還沒好,他看上去沒什麼血色,但精神好像不錯。

  她伸出手,遞出一個玉匣:「給你。」

  奚琴訝然看她一眼,接過玉匣,玉匣裡有一條式樣有些繁複的冰鏈,不知道是什麼材質做的,方一觸手,一股溫潤的涼意便隨之流入他的指尖,慢慢擴散至他的心脈。

  那日因為需要浸骨,他在古神庫隨手拿了個東西就離開了,幾日過去,倒是忘了問阿織挑了什麼,眼下她忽然多了一個這樣的寶物……

  奚琴笑了一聲:「自己的玉尺壞了還沒修好,去古神庫倒是先給我挑寶貝。」

  他把冰鏈一收,看著阿織:「為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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