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七


  薑昱珩看了一眼她的背影,目光隨後落在四散在雪地中,未出鞘的靈劍。

  「薑遇。」片刻後,薑昱珩叫住她,語氣很淡,「你是個與劍無緣的人,資質如此,以後還是不要勉強了。」

  薑遇聽了這話,單薄的身影顫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住,鼻頭泛起一陣濃烈的澀意。

  她想,如果薑瑕還在,他會與她說:「沒關係,師父再教教你,等劍術精進一些,期期就能拔出劍了。」

  如果徐知遠回來,他會說:「是這些劍不好,我定為你尋一把好劍。」

  薑遇知道自己資質不好,這些話聽來只是安慰,可是在這一刻,她忽然無比想念她的師父和師兄。

  不過是年僅十七歲的少女,縱使三歲那年村莊遇襲,之後的日子,她都是在庇護中安穩渡過的,而今受盡了委屈,自然十分想家。

  薑遇想,她只要回水鳴澗住一晚,只一晚就好。

  她去丹房跟藥師領過藥,在山道邊撿了根半丈長的粗木,當作拐杖,慢慢走回了水鳴澗。

  還在洞府外,薑遇忽然聽到裡頭傳出說笑聲。

  姜遇以為徐知遠回來了,疾步上前,推開門,隨後便愣住了。

  正屋裡坐著的不是師兄,而是二師嬸和她的小女,以及一個藕色綾羅裙的姑娘。

  二師嬸是姜昱珩之妻,名喚蘇蓮柯,人稱一聲蓮柯夫人。她膝下有兩個女兒,大女兒已去仙盟,身邊這個是小女,薑家的二小姐,姜木晗。

  穿著藕色綾羅裙的姑娘姜遇沒見過,看模樣應該和自己差不多年紀,衣飾很華貴。

  姜遇沒管她是誰,她冷下臉來:「你是何人?從我師父的洞府出去。」

  「大膽!」還不待那穿著綾羅裙的姑娘說話,蓮柯夫人就斥道,「這就是你師父教你的待客之道?」

  一旁的薑木晗道:「三妹你不知道吧,這位是我的表妹,姓蘇,蘇晴窗。」

  她的語氣裡,炫耀的意味十分明顯。

  姜遇知道蘇晴窗。

  這一年她住在明月崖,不止一次聽薑木晗跟同門提起她這位身份不凡的表妹。

  蘇晴窗的父親跟蓮柯夫人是兄妹,但蘇晴窗出生好,並不是因為她姓蘇,而是因為她的母親。

  蘇晴窗的母親姓奚,出生于三大玄門世家之一的奚家。蘇晴窗兒時父親過世得早,她母親便帶她回奚家長住,聽說她與奚家幾位公子都走得很近,奚家有位混世祖宗,更是把蘇晴窗當親妹妹疼。

  姜木晗見薑遇沉默,以為她被奚家震懾住了,頗為得意,「再說了,晴窗表妹守禮得很,才不會故意闖誰的洞府,她一心想學劍,在伴月海遇到你的師兄,是你師兄提議她來薑家的,至於水鳴澗,也是你師兄同意她暫住的,還給了信物。」

  她繼續道:「叫我說,大師伯都走了兩年了,三妹你何必放不下?水鳴澗這麼大一個靈脈,你一個人獨佔,未免也太自私了,不如留著接待貴客,你說是不是?你怎麼不說話?」

  薑遇不是不說話。

  她只是看到了掛在蘇晴窗腰間的,所謂信物。

  半塊玉玨。

  與她所珍藏的那一塊一模一樣。

  那是姜瑕去世時留給她的,另一塊在徐知遠身上,可是适才薑木晗說了,這信物是徐知遠親手給蘇晴窗的。

  有那麼片刻,薑遇整個人是茫然的。

  她忽然意識到,她似乎已許久沒有收到徐知遠的來信了。

  她退到院中,拿出自己為數不多傳音符咒。

  丹房的藥師說她傷勢頗重,傷及經脈,還提醒她「三月內不可妄動靈力,否則會有性命之憂」,但她顧不上了。

  靈符被靈力點燃,片刻後,另一邊傳來徐知遠的聲音:「期期?」

  薑遇單刀直入:「為何把玉玨給旁人?」

  「那是師父留給你我的不是嗎?」

  徐知遠或許沒料到她會這麼直接,一時間沉默下來。

  姜遇沒管,她繼續問,語氣冷如堅冰:「為何讓外人堂而皇之地闖進水鳴澗?」

  「為何讓他人住進師父的洞府?」

  「你忘了師父去世時你承諾過什麼嗎?」

  「你忘了你臨走時,說過什麼嗎?」

  好半晌,徐知遠才猶豫著解釋:「期期你聽我說,那塊玉玨……是我給晴窗的,我並不是送,只是相借。我……身邊沒有其他與水鳴澗有關的信物,晴窗又總與我說想來姜家學劍。再者,我在仙盟,有時候身不由己……玉玨上我加了護持法陣,不可能弄壞的,不日晴窗自會將它還我,你可以放心……」

  徐知遠說的後半截話,薑遇沒有聽清,或者說,當她聽到那句「玉玨是我給晴窗的」,她就沒有聽下去的必要了。

  平心而論,徐知遠沒什麼大錯,不過相借一個信物罷了,日後還要還的不是嗎?

  他孤身在仙盟,人情往來,總有難處。

  而薑瑕都走了快兩年了,逝者已矣,生者終歸要往前走。

  是她執著,是她放不下。

  可薑遇只知道,同樣一塊玉玨,若要讓她相借,她是無論如何都不肯的,拿命都不換。

  「師兄……」姜遇最後荒涼地問,「你臨走前,讓我守好水鳴澗,你說這裡是我們的家,你如今,還當這裡是家麼?」

  旁人霧裡觀花,看薑遇如此,只當是看了一場紅塵中的俗事,大抵是流水負心,落花凋零。

  當阿織撿起這些殘念時,她知道不是。

  那大概是一個枯守之人最後的軫念,以及這軫念破滅時,無望的掙扎。

  阿織幾乎能感同身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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