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六


  眼下薑瑕不在了,徐知遠也走了,漸漸地,這些議論就不會避著她了。

  年少哪有雨打風吹巋然不動的本事,風言風語聽得多了,總會覺得委屈,但薑遇忍住了,她只想守好水鳴澗。

  直到有一日,她聽見有人說:「大師伯親自教她,她還不是跟個廢物似的。」

  「『子不學,師之惰』,說不定不是徒弟不行,是師父沒本事。」

  那晚薑遇徹夜難眠。

  她什麼都不怕,只怕為姜瑕蒙羞。

  那些污蔑薑瑕的話,她哪怕只聽一個字,都會覺得難過。

  可她拔不出劍,徐知遠也走了,她該求何人指點?

  薑遇想了一夜,翌日清早,她輕輕地掩上水鳴澗的門,背著行囊與木劍,來到「明月崖」外。

  這裡是薑昱珩的洞府,他是姜瑕的師弟,姜簧的二弟子。

  不同于姜瑕,薑昱珩早已娶妻,膝下育有三子,門下更有弟子眾多,所以明月崖比水鳴澗要大得多。

  姜遇站在明月崖的禁制外,咬了咬唇,說道:「弟子姜遇,請求師叔指點劍術。」

  不多時,禁制解了,薑昱珩看著薑遇,半晌,歎了一聲:「也是可憐,進來吧。」

  他把她帶入正堂,在上首坐下,說道:「你是師兄的……養女,我就不讓你行正式的拜師禮了,你還是像以往一樣,喚我一聲師叔即可。只是你既讓我指點劍術,便是入我門下,我門中的規矩你不可不守,不得有任何例外,今日後,你就與其他弟子一樣住在弟子房,每日晨起要去早課,你可聽明白了,有什麼疑問嗎?」

  薑遇搖了搖頭,隨後拜下:「懇請師叔,准我每七日回一次水鳴澗。」

  她抿抿唇,「我只是回去打掃,陪師父片刻,傍晚必定回來,絕不會耽誤修煉。」

  姜遇就這麼在明月崖住了下來。

  她住得並不算安穩。這裡的同門不喜歡她,不單單因為她之前占了薑瑕太多偏愛,本是一同學道,大家都喚姜昱珩師父,她卻喊師叔,大家無令不得出明月崖,她每七日就可以回水鳴澗,更何況,她學劍十餘年,卻連一柄靈劍都拔不出,誰會喜歡一個沒本事的異類呢?

  又一載春去冬來,年余時光輾轉而過,明月崖的擇劍日到了。

  與水鳴澗不同,明月崖因為弟子繁多,所以每年只能在特定的日子擇劍。

  薑昱珩把這個日子定在小雪,這樣挑好靈劍的弟子,還能在春祭前夕一爭守山人名額。

  偌大的山院中,數十把靈劍在香案上一字排開,明月崖的弟子一個一個上前,擇好靈劍的弟子欣喜若狂,對自己的佩劍愛不釋手,沒能成功擇劍的雖然會氣餒,但並不失望,他們多是在平日練功的時候偷懶,安慰自己來年再勤奮些就好了。

  輪到薑遇,她一步一步走到香案前,準備念誦劍引訣。

  周遭隱隱傳來竊笑聲,大抵是等著瞧她的好戲,薑遇閉上眼,強迫自己不要在意。

  這年薑遇十七歲,從三年前開始,她已擇了無數次劍。

  她知道自己天資不好,但她不想給薑瑕丟人,這年餘時間,她幾乎翻遍了水鳴澗書庫裡所有與劍有關的書,終於找到了一個危險,但不算兇險的法子。

  那是給危急之時,一些內息被封,不能拔劍的人用的——內息被封,可以將自己殘餘的靈力先打在劍上,隨後把這些附著了劍氣的靈力強行收回,同時念誦劍引訣,讓靈力繞著自己的百骸走過一個小周天,或能衝破桎梏。

  薑遇念了一遍劍引訣,靈劍如往常一樣,無一出鞘。

  再念,還是不行。

  薑遇在原地躑躅片刻,終於下定決心,她再度閉上眼,如霧一般的靈力從她掌心溢出,落在最近一支靈劍的劍身之上,攫取四溢的劍氣。

  周遭靜悄悄的,同門們不知道她在做什麼,又驚又疑地盯著她。

  就在所有人以為又將看一場笑話時,靜放在香案上的靈劍,終於震盪!

  ***

  香案上的劍先是發出一聲鳴音。

  隨著薑遇念訣速度的加快,那鳴音越來越響,劍身震盪的幅度越來越大,逸散的劍氣幾乎肉眼可見。

  劍氣是靈劍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薑遇以靈力攫取劍氣,等同於以靈力為線,用線纏上劍身,再以自身百骸為鉚,收回靈力的同時,強行把劍拽出鞘。

  這個法子原則上和用手生拔劍差不多,只是有了靈力加持,力道與威壓不可同日而語,照道理,這麼拔劍,薑遇怎麼都該成功了。

  然而她念了一遍又一遍劍引訣,被她牽引的那柄劍只見震盪,不見出鞘,劍鳴越來越刺耳,最後竟發出嗚咽似的悲鳴。

  靈劍之間是有感應的,與之同時,香案上的所有靈劍齊齊震盪,就想要一同反抗這拔劍之人。

  這些劍有些是用靈物祭成,有些沾有前主人遺下的靈力,劍意本就不凡,或許一把兩把不足為懼,可是數十把靈劍在一起,聚攏出的劍氣絕不能小視,尤其對山中初入劍道的弟子而言。

  幾乎就在一瞬間,如水的劍意變成洶湧濤瀾,山院中響徹劍的悲鳴,浩蕩的劍氣狂卷而至,洪水猛獸一般襲向眾人。

  薑昱珩見勢不好,立刻上前,飄身於半空,懸停在他身後的雲燈盤旋出一陣風,把山中驚惶失措的弟子推往安全之所,薑昱珩右手拔劍,劍身在他手中急轉,變作一道光幕,光幕擴散開來,堪堪擋住襲來的劍氣。

  等劍氣散了,薑昱珩才松了一口氣,他落在地上,狠狠一拂袖,轉身怒斥薑遇:「倒行逆施,簡直胡鬧!」

  薑遇倒在雪地裡,渾身上下疼極了,所幸還沒昏暈過去。

  她想跟師叔道歉,竭力撐起半邊身子,張了張口,卻嗆出一口血來。

  薑昱珩看著雪地裡觸目驚心的紅,皺了皺眉。

  他适才其實看得很清楚,薑遇那個以靈力為線,拽劍出鞘的法子他知道,平心而論,談不上兇險,他沒及時出手阻止,只不過想看看他師兄盡心呵護的這個養女,資質究竟差到什麼地步,沒想到出了這等岔子。

  再者,方才情急之下,他只顧得上保護自己門下的弟子,到底沒管她,劍氣浩然,想必她傷得挺重。

  到了嘴邊的斥責咽了下去,薑昱珩道:「罷了,你自去丹房領藥。」

  姜遇低低應一聲「是」,搖搖晃晃地站起身,強撐著往丹房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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