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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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在劍庫裡拔不出劍時,她是傷心的,但更多的煩惱,都被薑瑕那句「我女兒」給撫平了。 初春的夜,姜遇和徐知遠並肩走在回水鳴澗的山道,她仍背著最初那把一點靈力也沒有的木劍,清朗的月光灑下,她甚至有一些雀躍,時而去看春夜悄然綻放的早櫻,時而靜聽路邊驚蟬的動靜。 徐知遠不知道她是不是害怕自己擔心,所以故作開心,他忽然頓住步子,「期期,半年後,我會跟老太君請命,去仙盟歷練。」 薑遇知道仙盟。 這世間有許多修道門派,這些門派締結起來,就叫仙盟。 仙盟坐落在伴月海,原本組織鬆散,二十年前,問山劍尊攜溯荒作亂,仙盟在此一役中功不可沒,而今仙盟威望日盛,就連三大世家也會把族中子弟送過去歷練,那是個眾仙家雲集的地方,如果在仙盟立了功,宗族也跟著沾光。 姜遇回身看徐知遠,清澈的雙眸裡流淌著月色,笑著說:「自然,我這樣差勁,是不能給水鳴澗爭氣了,你在仙盟建功,師父也會開心。」 這一年薑遇十五歲,及笄了。 「不是。」徐知遠看著她,良久,說,「我去仙盟,是為你尋劍。」 「天下這麼大,我總能為你尋到一把可以出鞘的劍。」 薑遇怔忪片刻。 她望著徐知遠,忽然意識到他不再是當初那個半大少年,眉眼英挺而出眾。 奇怪他本來是與薑瑕不像的,或許因為常年生活在一起,他的身上有與薑瑕一樣的乾淨氣質。 薑遇霎時心跳如擂鼓。 她想起去年春,徐知遠為了逗她開心,讓她趴在自己背上,笑著鬧著摘了一夜的構桃,生怕被鳥兒捷足先登,鮮紅的漿汁糊了她一手,她還拼命往徐知遠臉上抹。 薑遇這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其實是不妥的。 劍庫的波瀾被春暖撫平,薑遇以為之後也會這麼平和的過下去。 她數著日子,半年後,師兄會去仙盟,倘若師父外出了,那她就自己練劍,劍訣她已經倒背如流,用那把沒有靈力的木劍繼續精進,直到拔劍出鞘的那一日。 然而變故總是突如其來。 兩個月後的一個深夜,薑遇忽然大汗淋漓地噩夢中醒來,夢境記不清了,只覺得心慌異常。 她的預感一直很准,三歲那年,村莊被妖獸襲擊,她一大早醒來,總覺得該出去,還拉著阿娘陪自己一起,可惜阿娘不肯,否則阿娘本可以和她一起逃過一劫。 姜遇下意識看向窗外,中夜一片深靜,她松了口氣,以為是自己多想,正要睡下,外頭忽然響起一陣急促的拍門聲。 薑遇腦子一空,下意識披衣沖出屋,便看見徐知遠摻著一身是血的薑瑕回來。 薑遇只懵了一瞬,下一刻,她出乎意料地冷靜,赤腳就往外跑,「我去請老太君!」 還沒出門,她被薑瑕一把拽住了。 他仍然倚在徐知遠肩頭,雙眼是閉著的,連聲音也虛浮無力:「來不及了,你隨我來,我有事……要交代……」 徐知遠把薑瑕安置在榻上。 薑瑕身上有一道貫穿的,猙獰的傷,血污與青衫粘連在一起,皮肉翻卷,有些地方隱隱已發黑。 薑遇幾乎是手忙腳亂地幫他撕開衣衫,看清他的傷處,她根本不敢去想薑瑕所謂的「來不及了」究竟是何意。 她又想到應該上藥,她從櫃閣裡取出藥瓶的時候,手一直在顫,貝齒在唇上咬出深深的印痕。 她落淚了,但她還是讓自己看上去儘量顯得鎮定,她問,「師父,是什麼把你傷成了這樣?」 薑瑕沒有回答,他按住她顫抖的手,隨後吩咐徐知遠,「去……我的木櫥裡,把裡頭的匣子取出來。」 匣子裡是有兩塊半圓的玉玨。 薑瑕將一塊玉玨交給薑遇,另一塊交給徐知遠,說:「知遠,你是師兄,從今以後,要照顧期期,好好待她……你們不僅是師兄妹,還是……一家人。」 玉玨本是一對,兩半組在一起,才能合成一個圓。 徐知遠接過玉玨,看了薑遇一眼,點頭道:「弟子明白,師父放心。」 薑遇太傷心了,她來不及想她與師兄各持一半玉玨是何意,只是不斷地問,「師父您不是仙人嗎?您怎麼會受這麼重的傷?是不是水鳴澗的丹藥不夠好?我可以去丹房求藥,跟老太君求藥,再不濟,我去伴月海,三大世家……師父你不能給自己療傷嗎?我、我把我的靈力都給你好不好……」 微薄的靈力在她的掌心彙聚成淡如輕煙的霧氣,薑瑕看著,不由地笑了。 他說:「傻孩子,所謂仙人,不過是修道之人心懷願景,給自己取的別稱罷了,人間有人間的定規,何人能真正成仙?說到底,我們不過是在樊籠裡走得久一些,遠一些罷了,誰能真正與天同壽?」 「你知道的,我痼疾在身,所以除了知遠,一直不肯收弟子,擔心自己活不長,今後無力照看,唯你……是個例外……有樁事我一直沒和你說,當初你村莊遇襲,我本可以早些趕去,救下村莊的所有人的,但是因為我自己的緣故,耽擱了一些時候,所以是我害你……孤苦無依,當時我就想,這個小姑娘,我對不起她,從今以後,我就是期期的父親……我本以為我可以照顧你久一點,只是沒想到,會這麼快……」 他說著,無力地抬起衣袖,為薑遇揩了揩淚。 那片衣袖跟初遇那年已經不一樣了,它很髒,沾滿了血污,唯一不變的是,上頭仍有期期的淚漬。 「別哭了……」薑瑕說,「第一次看到你,你就在哭鼻子,眼下都這麼大了,怎麼還跟小時候一樣……」 「我這一生,活到今日尚算盡興,唯一放不下的只有你,和……」 薑瑕說的最後幾個字薑遇沒有聽清,又或是薑瑕不想說,於是把最後的話淹沒於一聲歎息。 沒人告訴過姜遇,修道之人過世,屍身是不會久留的。 畢竟半仙之身,雖然不能突破樊籠,也在這樊籠中走了太遠太遠,踏足到凡人不能涉足的禁地,所以屍身不會慢慢腐壞,而是羽化。 只有羽化,沒有成仙。 姜遇眼睜睜看著薑瑕的身體化作片片光羽,一點一點消散,她哭得啞了聲,拼命去留,長榻上,除了一把失了主的佩劍,什麼都沒留下。 半月後,姜遇與徐知遠一起為薑瑕下了葬,墳塚裡是姜瑕的佩劍。 又半年,徐知遠辭別了薑遇,去仙盟尋劍。 臨別,他摸摸薑遇的頭,輕聲叮囑:「守好水鳴澗,這裡是我們的家。」 原本三個人的洞府,變成一個人枯守。 薑遇還是和從前一樣,早起練劍,午後吟誦劍訣,每日會把薑瑕的屋子打掃乾淨,去他的墳塚邊,坐到星月滿天。 漸漸地,當她背著木劍從山道走過,會聽到一些議論—— 「明明連劍都拔不出來,一個人占著水鳴澗,憑什麼呢?」 「徽山的靈氣本就有限,她一個人一個靈脈,憑什麼呢?」 「分明只是個養女,卻占著姜家三小姐的身份,憑什麼呢?」 其實這些議論從前也有,只是那時薑瑕還在,傳不到她的耳朵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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