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
| 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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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姜遇在薑家住得更久一些,年歲再長一些,當初薑瑕教給她的一些事理,她漸漸便明白了。 所謂洞府,並不真的要在山中辟出一個石洞來當作府地,它可以是一個傍山而建的宅院,與宅院不同的是洞府中有靈脈,可以讓人修煉,因此也有人把洞府稱作仙府。 而玄門世家,也與人間的宗族也不盡相同。人間宗族以血脈親緣分成大小支系,涇渭分明,玄門世家除了血脈,還要兼顧師門傳承。譬如這一代的薑家,家主薑簧膝下無子,她的三個親傳弟子,皆是旁支裡挑來的傑出之輩,日後薑簧羽化,家主的傳人便該從她師門中選,並不是看親緣遠近。唯一的門第之見,大概是薑家雖然也收外姓弟子,家主之位卻不能外傳。 薑遇如今明白,按照輩分,家主薑簧是她的師祖,人稱一聲老太君,西南邊的另兩個洞府中,住著她的師叔。 兩位師叔門下徒弟眾多,十分熱鬧,而姜瑕,作為薑簧的大弟子,只收了徐知遠這一個徒弟。 他徒弟收得少,時而有人來請他指點,他倒從不拒絕。 姜瑕是一個非常溫和的人。 眉目是溫和的,性情也是溫和的,他會細心地為尚不會用靈力禦體的薑遇準備冬衣;會在徐知遠出錯劍招時,不厭其煩地教導;他在薑家的身份這樣尊貴,偶爾有小仙侍紅著臉塞給他一個親手繡的香囊,他從不高高在上地漠視,也不會義正詞嚴地斥責,只會在一愣過後明白過來,看著小仙侍跑遠的背影,笑著搖搖頭,隔日一早,那香囊便無聲回到小仙侍的妝奩裡。 他甚至在徽山腳下留了一處屋所,專門庇護一些尚無力與妖獸抗衡的精怪,每次下山,那些精怪跳著腳,嬉皮笑臉地與他打招呼,他總是溫和回應。 他只有在練劍的時候凌厲。 薑遇每每看他練劍,都覺得神往。 一個雪夜,薑遇睡不著,撿了一根枯枝,學著薑瑕的樣子,在雪地中比劃,薑瑕披衣看見,笑問:「期期也想學劍?」 薑遇看著懸停在他身後忽明忽閃的雲燈,點點頭,小聲問:「可以嗎?」 「自然可以。」薑瑕說,「那我教你。」 姜瑕雖然時常指點旁人,除了徐知遠,他不收弟子,也很少長久地教人,薑遇知道他身上似乎有什麼舊疾,偶爾聽見他在寒夜裡咳嗽,偶爾老太君會問他,身子怎麼樣了。 但她沒有在意,姜瑕是仙人不是麼。 她甚至不知道像薑瑕這樣的劍師,教她這種小娃娃,還要從最粗淺的人間功夫教起,簡直是暴殄天物。 她只是笨拙地跟著學,薑瑕如果不在,她就跟著師兄學。 冬去春來,姜遇在薑家的第十個年頭,可以擇劍了。 在姜家,弟子學好劍訣,築基之後,便可以挑選獨屬於自己的靈劍。 靈劍都是有脾氣的,念了「劍引訣」後,劍若出鞘,這柄劍就是自己的佩劍了。 十四歲的少女站在庭院中,旁邊是她的師父與師兄,眼前的香案上擱放著三柄佩劍。 然而薑遇念過「劍引訣」後,三柄靈劍紋絲不動,再念,還是不動,又念數次,薑遇急了,忍不住上前拔劍,三柄靈劍仿佛有千鈞之力,連生拔都拔不出來。 徐知遠的臉上閃過一絲訝色。 這三柄佩劍是他和姜瑕精心挑的,莫要說築基,但凡會引靈入體,就可以輕易拔劍,師妹何以…… 他不願薑遇傷心,很快收起了這抹訝色。 姜瑕撫了撫薑遇的發梢,溫聲勸慰:「沒關係,興許是我挑的靈劍不夠好。」 徐知遠也說:「小師妹,來年春祭,我若成為守山人,一定為你請一把好劍。」 中土大地有不少玄門世家信奉春神,薑家也不例外,每年春祭前夕,家主會在族中挑選最出色的十二名弟子,賜予他們每人一盞雲燈,持有雲燈的人,便是守山人。 守山人除了要在春祭日放飛雲燈,問來年福澤,還能夠免去通稟,自由出入徽山,倘若能在接下來的試煉中拔得頭籌,甚至能夠遠去伴月海,跟隨仙盟外出降妖除煞。他們這樣出色,因此,新晉的守山人,自然可以在孟春大典上向家主提一個不難實現的願望。 隔年的孟春大典就在春祭的三日後,徐知遠身後懸著雲燈,腰間佩劍,拜在家主薑簧跟前,「老太君,弟子的願望不是為自己求的,是為師妹,請老太君打開劍庫,為弟子師妹賜劍。」 這年的徐知遠二十一歲,已經長成一個英挺的男人。 他是薑瑕的獨傳弟子,本已十分受人矚目,這話一出,大殿中幾乎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薑瑕這邊。 「你師妹?」薑簧蹙眉。 據她所知,姜瑕除了徐知遠,不曾正式收過任何弟子。 薑遇也有些害怕,不單單因為她被數百人同時注視著,那些投來的目光更多的是詫異的,質疑的,不屑的。 水鳴澗與其他洞府鮮少接觸,雖然薑瑕對外提過自己收了個養女,那些人多少是不信的——凡間撿來的小丫頭,誰會悉心教養?姜瑕什麼身份,常人豈能高攀?兼之薑瑕的性情不愛與人解釋,那些飛短流長又傳不到水鳴澗,久而久之,徽山中的許多人便把薑遇當成了水鳴澗裡的小侍婢。 薑遇緊張極了,她抿緊雙唇,不知道該怎麼上前。 這時,有人輕輕地推了推她,薑瑕的聲音溫柔到竟有一些靦腆:「我女兒,請家主指點。」 *** 可惜那日,薑遇是空手從劍庫出來的。 孟春大典散了,薑簧單獨留下薑瑕,搖頭道:「這孩子,與劍無緣。」 薑瑕不解:「師尊這是何意?」 劍庫中的靈劍數以千計,難道薑遇一把都沒有試成? 「數千靈劍,無一出鞘。」薑簧說,隨後長歎一聲,「這世間,有人天生仙骨,也有人鑽營詭道,還有一些人,生來靈根奇異,本身就與某種法器不合,你這個養女,大概天生與劍不合。」 「怎麼會?」姜瑕道,從來溫和的眉眼露出一絲憂慮,「我測過她的根骨,談不上極佳,絕無任何異樣,不可能連柄靈劍都拔不出。」 孟春殿外春夜闃然,薑簧淡淡道:「這天地之大,多少詭譎難測之事,豈容我等輕易探知因果?你是修道之人,越往前行,越該知道敬畏無常,她與劍道相悖,乃是天命使然,與其逆流而行,不如趁早放棄,回頭是岸。」 薑瑕的手握緊劍柄,神色黯淡下來。 這一夜,薑遇卻並不覺得太難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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