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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第一章 春祭

  天邊劃過一抹流火,如同鳳凰收了尾羽,墜入蒼茫的雲海中。

  黃昏了。

  徽山的初春總是這樣,山頭積雪未消,晚霞先熱鬧起來,青牛峰上漂浮著的十二盞雲燈吸飽了春暉,在黃昏時分忽然下墜,懸停在守山人的肩頭。

  這是薑家一年一度的春祭。

  每年今日,家主都要在族中挑選十二名守山人,到青牛峰上放飛雲燈,叩問天意。

  阿織仰頭看著,雲燈下墜,天幕像是被奪走華彩,一寸一寸暗下來。

  前方傳來一聲喝令:「都過來領牌子。」

  說話人是一名穿著大袖道袍,背脊佝僂的老嫗。

  她是思過谷的守谷婆婆。

  此刻,婆婆立在谷口偌大的石碑前,一手柱杖,一手拎著一串木牌,目光嚴肅地掃過穀中每一個弟子。

  弟子們不敢耽擱,很快排成眾列。

  阿織的身上還很疼,她咬著牙,慢慢走過去,排在了隊列最末。

  春祭前夕,族中的規矩十分嚴苛,晨間起晚了些,夜裡貪食了些,都會被罰來思過穀思過,直到春祭日雲燈入天,才能出穀。

  領好牌子的弟子來到石碑前,木牌的銘文與石碑上的戒文相應和,發出淡金色的光暈,穀口浮動的光幕消退,禁制便算解了。

  輪到阿織,她垂眸走到婆婆跟前,還不等接牌子,谷口忽然傳來幾聲議論——

  「快看,她過來了!」

  「打傷晴窗師妹的就是她。」

  「連劍都拔不出來,還妄想一爭守山人的名額,眼下老太君震怒,師父恐怕都不肯接她回仙府,誰不知道晴窗師妹與奚家的——」

  話音未落,守谷婆婆忽然重重地敲了一下木杖。

  等候在那邊的弟子立刻噤聲,再不敢多言了。

  「薑遇?」守谷婆婆問。

  阿織捧出雙手,「是。」

  守谷婆婆上下打量她一眼,十七歲的少女,身上一襲薄衫,雙眼清澈得像盛著一碗山泉,若不是受傷不輕、臉色蒼白,本該是豔若桃李的。

  可惜,年少莽撞不知輕重,得罪了不該得罪的人,往後如何,當真前途未蔔。

  阿織等了許久,守谷婆婆才把刻有她名字的木牌拍在她掌心,「好自為之。」

  薑家傍著徽山而建,思過穀顧名思義,是山腰的一片谷地。

  阿織出了穀,往山下走去。

  這是她在這具身體裡蘇醒的第十日。

  第一日,她醒過來的只有神識,第二日,她能動一動手指,第五日能說話,第七日能下地走動,到了今日突飛猛進,她能感受到冷與熱,饑與渴,細微的靈力波動,山嵐拂過青草發出的震顫,以及,這具身體餘留的殘念。

  這具身體的原主叫姜遇,是薑家的三小姐。

  中土大地仙門林立,除了修道門派,自然還有世家,薑家雖然稱不上是枝葉繁茂的大宗族,但也不是默默無聞的。

  因為姜家修的是劍道。

  據聞這一代的家主薑簧,曾經在歸元山下聆聽過三個月劍訓。那時,歸元宗還在鼎盛時期,問山劍尊尚未離宗,倘若有幸聆聽劍尊親訓,在劍道上必然能突飛猛進。

  及至二十年前,歸元宗叛出仙盟,問山劍尊在昆侖山隕落,劍道也就此沒落。

  在姜家,薑簧的劍術倒是出神入化,她下頭的幾個親傳弟子,除了大弟子姜瑕,個個都是平庸之輩。

  可惜薑瑕死得早,膝下除了一個養女、一個弟子,什麼都沒留下。

  姜瑕的養女就是姜遇。

  在薑遇有限的記憶裡,那個青衣佩劍的仙人給了她此生最多的關愛。

  薑瑕是在人間撿到薑遇的。

  那年薑遇才三歲,村莊被妖獸屠戮,姜瑕趕到時,遙遙看到一個小娃娃坐在荒草堆上哭鼻子。

  他走過去,溫聲問:「小姑娘,你可知道這裡發生什麼事了?」

  小娃娃抽抽搭搭地只顧著哭:「……我不知道,我出去玩,回來、回來以後,阿娘、阿翁他們就都不在了……」

  薑瑕四下望去,妖獸的氣息已經消散,村莊只剩血腥味和令人作嘔的屍氣,是他來晚一步。

  他在荒草堆前蹲下身,「小姑娘,你叫什麼名字?」

  「……期期。」

  「期期。」他說,聲音非常溫和,「這裡沒什麼人了,你要不要跟我回去?」

  期期十分猶豫,阿娘教過她的,不可以隨隨便便地跟不認識的人走。

  然而,當她透過髒兮兮的指縫望向來人時,倏爾便愣住了。

  眼前的男子眉眼清俊,是她見過最好看的人,但她看到他,第一個反應卻不是好看,而是乾淨。

  乾淨到近乎高潔,連他袖口那片為她揩淚弄上的污漬,都該是一種罪過。

  期期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

  薑瑕於是抱起她,輕聲道:「睡吧。」如雲一般的袖襟拂過她的額稍,被屠戮過的村莊刹那間淡成驚夢後的餘悸,以至於她一覺醒來過後,發現自己置身於一個形色古樸的院落,心中最後那點害怕與慌亂也散去了,只是好奇地瞪大眼,望著眼前一個端著藥湯的半大少年。

  「他是你的師兄,叫知遠。」薑瑕道,「他剛為你備好藥,你就醒了。」

  他把她放在地上,又道:「這裡是『水鳴澗』,我的洞府。」

  期期不知道什麼叫做洞府,不由地四下張望,薑瑕牽著她的手,四處轉了轉,耐心地與她解釋:「洞府,就是尋常人住的宅院,但與宅院又有一些不同,以後你就明白了。此處是徽山薑家,家主在上,凡事都得按規矩來,來人要有源可溯,有名可依,你沒了家,又不記得姓氏,我姓薑,你可以跟著我姓,『一與清景遇,每憶平生歡』,自今日起,你就喚作薑遇。」

  等姜瑕帶著薑遇繞著廊廡,回到庭院,徐知遠還端著藥湯等在院中。

  半大的少年走上前,把藥湯遞給薑遇,撓撓頭,「有點苦,我給你備了蜜餞。」

  她的村莊被妖獸屠戮,這是一碗祛穢的藥湯,帶著刺鼻的腥氣。

  但薑遇還是很乖地接過藥湯,捧著那個比她的臉還大的藥碗,一口氣喝完,隨後拘謹地站著,沒敢喊苦,也沒敢要蜜餞。

  薑瑕看她這樣小心翼翼,蹲下身,比了比她的個頭,「我……沒養過你這麼丁點大的小姑娘,要是有什麼做得不好的地方,你可以與我直說,你既跟了我姓,從今以後,我就是你的養父。」說著,他笑了笑,就像真的不知道答案似的,「你們那邊是怎麼稱呼父親的?」

  喚阿爹。

  但是薑遇沒有這樣喚。

  不是不願,在家鄉,阿爹常常打她,只有阿娘待她好,她覺得自己不配有這麼好的阿爹。

  她想了許久,學著徐知遠,怯怯地喊了聲:「師父。」

  薑瑕愣了一下,片刻,笑著點點頭:「……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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