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劍出鞘 | 上頁 下頁
二


  沈宿白寒聲道:「妖女,交出溯荒。」

  山嵐吹動暮色,許久,阿織才道:「那面鏡子……我近來不曾見過。」

  聲音暗啞虛浮,想必封山劍陣已耗盡了她的氣力。

  「近來不曾,便是以往見過,看來你果然知道溯荒下落。」沈宿白冷笑一聲,「凶鏡亂世,眾生皆苦,你把你知道的和盤托出,仙盟或可留你性命。」

  山風更加凜冽,烈烈吹動眾人衣衫。

  阿織卻不再有任何回應。

  沈宿白道:「難道你還以為會有人來助你?容我提醒,你的劍尊師父已經在昆侖山隕落。」

  「歸元宗也已歸降。」

  「自今日起,青荇山的餘孽,一個也逃不掉。」

  沈宿白看著阿織,他自然知道這番話無法說動她——劍尊隕落、作亂的後果,她早該知道了,可她還是執意開起了劍陣不是嗎?

  沈宿白隨後道:「你想知道你師父是怎麼死的嗎?」

  不等阿織回答,他笑了笑,「聽說你還有一個劍術很好的師兄?」

  「問山劍尊何等厲害,便是三大世家家主也難以匹敵,好在家主們趕到昆侖時,劍尊已經受了重傷,身邊留著一把春祀劍。」

  阿織聽到這裡,終於抬起了她灰白的眸。

  春祀劍是誰的佩劍,她怎麼可能不知道?

  「春祀劍,劍身如水,劍柄處刻有『青陽』二字,不正是你師兄葉夙的佩劍?」

  「你眼下明白了嗎?是你師兄不堪忍受你師父的惡行,親自令劍尊伏誅的。之後,他大約是覺得自己手刃親師悔恨不已,不得不自戕而亡,畢竟仙門找到春祀劍時,那柄劍已是無主之劍了。」

  仙劍認主,只有主人身死,劍才會淪為無主之劍。

  「青荇山除了你,再沒有旁人了,所以你何必執著,不如……」

  沈宿白說到一半驀地頓住,阿織動了。

  她緩緩舉起手中劍,滴血的劍鋒直指來人。

  鋒銳難當的劍氣從她周身蕩開,攪動得暮色也難以安寧,黃昏不堪其擾,收起光束攏聚在她手中長劍,那劍意幾乎是有形的。

  周遭數百仙盟弟子、仙家門徒,此刻竟無一人敢上前奪劍,她每進一步,眾人便退後一步。

  直到阿織走到沈宿白跟前,山風忽然停了。

  她仿佛是一片葉,要依託著這風,才能在這方寸天地盤旋、站立,而今風止,枯葉也該歸於塵土。

  周身的劍氣如潮水般退去,長劍從她手中跌落,灰白雙眸最後看了一眼上山的小徑,無聲合上。

  山中靜靜的,四下闃然。

  好半晌,一名聆夜堂弟子才鼓起勇氣上前,伸指探了探阿織的鼻息,隨後竟是驚惶失措,「她、她死了!」

  死了?

  本來就不該活著,沈宿白想。

  他看著眼前倒在血泊中的人。

  那樣聲勢浩大的劍陣,幾乎要令天地變色,她這啟陣人,怎麼可能不把魂與血都賠進去?

  只是可惜了,如此天資百年難遇,曾經藏於這青荇山中,而今,也要葬於此山之中了。

  沈宿白言簡意賅地吩咐:「搜。」

  身旁一名弟子應諾而出,伸手掐了個訣,隨著訣音落,阿織身上的所有靈物頃刻飛出——一柄短木劍、一根銀簪,一片沾了冬霜的葉。

  一目了然。

  沒有溯荒。

  周遭仙家弟子面面相覷:「沒有溯荒,那她在守什麼?」

  「這妖女不惜開啟劍陣,傷我諸多同門,連靈音仙子也遭劍氣反噬,山中必藏有玄機!」

  「搜,再去別處搜,她這樣守山,溯荒一定藏在山中!」

  山中弟子再度四散搜尋,沈宿白又看一眼阿織,喚來身旁親信,淡聲吩咐:「收入禁棺,帶回伴月海吧。」

  他心中尚有別的牽掛,言罷便往山下而去。

  轉身的一刹那,沈宿白沒有看見,人群中有一個罩著斗篷的仙家弟子一直不曾走遠,他默不作聲地立在一株榕木旁,靜靜地看著阿織的屍身。

  待到沈宿白的身影徹底消失,這斗篷人垂下眼,安靜地躬身,對著屍身做了一個撫心的動作,就像一個十分古老而莊重的禮儀。

  隨後,他的身形越來越淡,如霧一般,直到徹底融入暮色。

  *

  去青荇山的二十餘里外,有一片斷崖。

  斗篷人的身影再度浮現,便是在這片斷崖前。

  他上前快走幾步,單膝跪下,撫心拜道:「主上。」

  斷崖前立著一個修長如玉的身影,他面前是壯闊的夕陽,刺目的餘暉披灑在他身遭,但他周身的氣澤卻淡如春霧。

  聽到斗篷人的聲音,他沒有回頭,只問:「看見她了?」

  「屬下去晚一步,阿織姑娘已經……」

  「不必自責。」立在斷崖邊的人聲音靜得像歎息,「你本來也做不了什麼。」

  「主上,阿織姑娘直到最後,也守著青荇山,那些人不知道她在守什麼,只當溯荒在山中,還把她的屍身帶去了伴月海。」

  立在斷崖邊的人聽了這話,沉默下來。

  天邊夕陽在雲海中落下,收起最後一點餘暉,黃昏落幕。

  許久以後,他說:「她不是在守,她是在等。」

  「是我辜負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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