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
| 一二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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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不知天上憶人間 舒三易來雲府說了一個故事。 天高風閑,舒三易的故事也清清淡淡。 說是二十餘年前,在民風粗獷的北國,有一個極老實的姑娘。姑娘長到十八歲,嫁給北地冒涼國的九世子,宇文濤。 北地有風俗,大婚的宴席,要在婚娶之後的第二格月圓夜舉辦。 因這姑娘的身份非同小可,是北地慕容皇室的後裔,婚宴當天,各國使臣紛紛來賀。 大瑛的使臣裡,有一個姓舒名三易的禮部郎中。婚宴的一日前,舒郎中檢查賀禮,發現那張要獻給北地公主的七弦琴,竟斷了兩根琴弦。 彼年,舒郎中的仕途剛剛走順。損壞賀禮的罪名,卻是重則發配邊疆,輕則革職罷官。舒郎中自不願背這黑鍋,左思右想,便決定提前去找北地公主,與她解釋一番。 在當時做出這樣一個決定,只需一個咬牙的功夫。可舒三易後來想起,覺得這一輩子,都鮮少有那般驚天動地的一瞬間。 冒涼國的皇宮曲折九回,舒郎中迷了路,撞著一衣冠樸素的宮女。 宮女長得極好看,眉心一點朱砂,雙眸如水映月。 舒三易見了她,心中驚悸,耳根發燙。所幸他尚能穩住心神,問道:「這位姑娘,你可知慕容公主現在何處?」 那宮女也呆了半刻,仔細端詳眼前人,只覺他斯文俊秀,不似北方漢子,粗獷難當。 「你……找她做什麼?」宮女問道。 舒三易答:「在下乃是大瑛的使臣,禮部郎中舒三易。因有要事求見慕容公主,還望姑娘通容。」 那宮女默了半晌,目光落在舒三易背後背著的匣子。 各國使臣的禮單,她是仔細瞧過的。珠寶玉石,金銀銅器,皆皆不入眼。唯有一張大瑛送來的七弦琴,聽著雅氣,可以打發漫漫深宮長日。 「那個——」宮女遲疑了一下,指著長匣子,「是七弦琴?」 舒三易一愣。 宮女往前一步:「給我瞧瞧好麼?」 舒三易又是一驚。他不動聲色地往退了一步,對宮女說道:「姑娘,這張琴,乃是我大瑛送給慕容公主的賀禮哇。」 宮女愣住。 那如水清澈的眸子,看得舒三易一時不忍。他遲疑了一下,鬼使神差地又道:「在下隨禮隊而來,暫歇在微草閣。姑娘若實在喜歡七弦,不如於五日後,來微草閣一聚。在下定然將另一張琴弦拿出來,借給姑娘瞧個夠。」 這話說出口,已是冒犯。萍水相逢,一面之緣,怎可相邀樓臺之會? 然而,那宮女似乎不諳世事。 「微草閣?」她呆了半晌,眸光閃動,「那好,五日後的戌時,我去那兒找你。」 舒三易這才松了一口氣。想起此行的目的,他又躬身拱手:「那不知慕容公主她……」 「你……為何要找她?」宮女道。說著,她雙頰微紅,仿佛有些尷尬,「我是說,你若有事,可以、可以與我說。我能幫你告訴慕容公主。」 「可是——」舒三易猶疑。轉念一想,又覺眼前宮女,雖然衣冠樸實至極,但衣裳料子卻非凡物。想來,她定是在慕容公主身邊貼身伺候的。 琴弦已斷,與其自己與那素不相識的公主交代,不如請眼前這位宮女代為傳話。 「也罷。」舒三易道,他從背後取下琴匣子,「你隨我來。」 高颱風冽,天野莽莽,目之所及,一片淒淒草原不見盡頭。 宮女半蹲在舒三易身旁,看著他接琴弦。風將她的髮絲吹亂,然她卻盡心盡力地幫舒三易摁牢琴弦的一端。 「好了。」舒三易道。他將琴放回匣子裡,又說,「琴弦我暫且接好。只是新接的琴弦,不比霜露琴師用的冰蠶絲,音色亦會不一樣。待會兒,你見了公主,記得與她說,得來七弦琴後,放在一旁即可,萬不能當著眾人撫奏,否則,此事便要穿幫。」 宮女老老實實地點頭,「嗯,記住了。得了七弦琴後,放在一旁即可,萬不能當著眾人撫奏,否則,此事便要穿幫了。」 她將舒三易的話默記得一字不差,可這麼念出來,卻偏生好笑。 舒三易心中一動,偏頭看她,忍不住伸出手,幫她理了理凌亂的髮絲,又笑起來,「今日之恩,無以為報。我日後回了大瑛,自會向霜露琴師討了冰蠶絲的琴弦送來。倘若慕容公主不喜舊琴,我便是傾家蕩產,央霜露琴師再打造一張落霞式的七弦,也不無不可。」 宮女聽了這話,卻是怔住。 過得半晌,她莫名說了句:「不用傾家蕩產,你是好人,你好好兒的就行。」 舒三易詫然,心中只覺這姑娘似玲瓏剔透,又似懵懂無知。聽說那慕容公主,從小長在深宮,與外界無多接觸,想來她身旁的侍女,也是如此了。 舒三易伸手在宮女的眉心一彈指:「傻丫頭,別忘了五日後,我們微草閣之約。」 宮女連忙點頭:「不會忘。五日後的戌時,去微草閣找你。」想了片刻,她忽地又說,「不過我得避嫌,到時候,我們在微草閣外的山月亭見。」 舒三易又是訝異又是好笑:「傻丫頭也知道避嫌?」 宮女一愣,沒答這話。她的目光落在琴匣子上,說:「這七弦琴,我應是會撫的。宮裡的十三弦,我都能撫得利索。得到了山月亭,你帶著七弦,我撫給你聽。」 古語雲,書中自有顏如玉。 舒三易二十年生涯裡,自懂事以來,十年寒窗,一朝高中。今日得見此子,方覺如夢初醒,與古人心有戚戚,覺得美人如玉,令生活更添芳華。 然而,這個想法,只維繫了一日時光。 一日後,宇文九皇子和慕容公主大婚。 婚宴上,筵開百席,煙火千束,聲色犬馬。 暮色沉,歌舞歇,各國使臣紛紛送上賀禮。因大瑛國富兵強,送賀禮,亦是打了個頭陣。一排奇珍異寶後,有一個陳舊古樸的匣子,極是引人注目。 禮官念曰:「霜露落霞式七弦琴一張。」 霜露琴師的名聲,北國皇族之人早有耳聞。而落霞式的七弦琴,更是五年才得一張,難能可貴。 禮官念罷,筵席上,便有人攛掇著慕容公主上高臺撫琴一曲。 當是時,舒三易捏了一把汗,唯恐事情穿幫。 然而,天不遂人願。冒涼國之王,宇文照亦極為贊同當下撫琴。他命人將七弦琴放於高臺之上,又讓宇文濤去請慕容公主。 珠簾掀,美人出。白衣翻飛,身姿婀娜,更有眉心一點朱砂豔如紅梅。 舒三易抽了一口氣,徹底看傻了眼。 這慕容公主、這慕容公主分明是前一日,自己錯認的那個宮女。 老實巴交的宮女,縱然美如天仙,誰又能料到她竟是公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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