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一二六


  一時間,舒三易的心頭百味陳雜,竟將七弦琴假琴弦的事拋諸腦後。

  慕容嫿仰頭看高臺之琴,垂下頭時,目光又似有若無地掃了舒三易一眼。

  她在原地頓住,須臾才道:「這張琴,本公主甚為喜歡。因此在撫琴前,本公主想親自斟酒一杯,敬來自大瑛朝的使臣。」

  慕容嫿手持酒盞,來到舒三易面前時,舒郎中猶自愣怔。

  慕容嫿看他一眼,忽地唇角微動,小聲說了句:「你放心,我有法子。」

  舒三易一愣,耳畔浮起的小宮女的聲音,分明不像出自這端莊嫺靜的慕容公主。

  可是,宮女和公主,分明又是同一個人。

  慕容嫿提起酒壺,忽然間指尖一滑,酒壺墜地,碎裂開來。

  慕容嫿一聲低呼,隨即蹲下身去,想要拾那碎片。

  舒三易見了,心中一緊,不由喊道:「小心那碎片扎手——」

  然而伴隨著話音落,慕容嫿「啊呀」一聲,一道鮮血便順著手指流下來。

  手指被紮破,七弦琴,自是不能再撫了。宮女下人一時忙亂,紛紛簇擁著慕容公主離席。慕容嫿隨眾人離去時,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她的唇角抿出一絲呆然傻氣的笑,似是想說什麼,可是呢,卻又不能說出口。

  舒三易看著眾人散去,好半晌,才反應過來方才的慕容嫿是為了不撫琴,才故意傷了手指。

  他複又看向高臺上的七弦琴。琴弦迎著風,發出隱隱琴鳴。

  少頃,筵席上,歌舞再起,聲色漸濃。可舒三易,卻再沒了賞景賞樂之心。仿佛世間種種,皆不入思海。眼前,耳畔,浮現著的不過是一襲被風吹亂的發,老實的小宮女蹲在身側,努力地幫他摁牢琴弦。她不諳世事,卻也聰明。他說過的話,她重複一遍,就能記得深牢。

  她說,七弦琴,我應當是會撫的。得到了山月亭,你帶著七弦,我撫給你聽。

  舒三易也不知自己是怎樣渾渾噩噩地過了三天。他時而驚悸,時而頹喪,時而又覺得歡喜。

  前路如何,尚未可知。然在第四天到來時,舒三易卻背著一張七弦,早早便在山月亭守著。

  心裡頭雖曉得,那傻丫頭很可能不會來,而她,其實也不該來。可有時候呢,人總會因為太期待一個發生,哪怕只有一絲絲的可能性,也會盡全力去守候,去等待。

  戌時日暮,天地黃昏。

  舒三易在山月亭,看到一個身影遠遠而來。

  很多年後,舒三易常想,倘若那一日,水嫿沒有到來,自己的人生,又會是怎生的光景?

  也許他會沉浮於宦海,娶一位登對的大家小姐,生一雙兒女,了此一生。

  可偏偏,她還是來了,不早也不晚。

  那一刹那,霞色清淡,暮煙淺淺,卻比不得她傻笑裡頭,帶著的一丁點慌張。

  前幾日,慕容嫿傷了指尖,如今再撫七弦,只能單用一隻左手。

  琴音沉著,悠遠綿長,嫋嫋響起,恍若得見嶺色千重。

  一曲罷,舒三易道:「公主此曲甚好,江南溫婉,北地廣袤,兼而有之。低徊處,似山間小草悄然青青。高昂處,又似東風忽來,花放千樹。」

  其實,一支手撫出的曲子,簡潔明快,又能有幾多深意?

  舒三易聽出如此心得。也不知是撫琴者有心,還是聽琴者有意。

  「你說的那些,我不太明白。但有一點,你卻是說對了。這支曲子,是幾年前,一個從大瑛而來的吹笛人吹給我聽的。想必這曲風,也有一些大瑛朝的風味。」

  頓了頓,慕容嫿又垂眸。她抿了抿唇,有點兒赧然:「舒先生,你方才說,江南溫婉,山間碧草青青,東風忽來花放千樹。你……去過很多地方嗎?」

  「倒也非然。」舒三易拱手,「在下……不,臣下原是大瑛沄州人。沄州江南,溫婉怡人。市井輪回,猶在春來時,百花爭妍。适才公主一曲,令臣下憶及故鄉美景,遂有此言說。」

  慕容嫿眨了眨眼,點頭道:「也是了,江南春,草長鶯飛,阿瑟昨天才與我提過。」

  「阿瑟?」

  慕容嫿高興起來:「阿瑟是我前幾天,新收的一個婢女。她是個馬虎性子,不慎開罪了南俊國的使臣,六世子杜涼。世子雖不與她計較,但宇文哥哥非說要處置她。我見她頗有趣,又是大瑛朝的人,想必知道不少我沒見過的東西,就把她留在身邊了。」

  「公主心善。」舒三易道。

  「阿瑟很有意思。她與我說,江南水暖,北荒風長,這些景致,都是大瑛之最,有生之年,應當去看一次才是。」

  「豈止這些。」舒三易起了興致。他比出手指,逐一數起來,「還有永京沉簫之城,芸河入海滔滔,善州可口小食,以及旭州林野奇珍異獸,涭山遲茂峰天塹無涯……」

  聽著舒三易娓娓道來,慕容嫿心嚮往之。

  她吞了口唾沫,不由地問:「那……這些地方,舒先生你去過嗎?」

  舒三易愣住,頃刻,他又笑道:「大瑛朝,地大物博,許多地方,我還未來得及去。不過你說的對,有生之年,我定是要去一次的。」

  「那……」慕容嫿看他一眼,垂下頭,「那你也、那你也帶我去行麼?」

  舒三易怔住:「公主?」

  慕容嫿的臉浮起紅暈:「我、我很想去,可沒有人帶我去。」

  舒三易皺起眉頭:「公主是北地慕容皇室之後,又是冒涼國的九王妃,倘若公主想看看這天地之大,只需……」

  「不能。」慕容嫿搖了搖頭,「我不能。」

  「我不是什麼皇室的人。北地慕容王的朝政,在幾百年前就滅亡了。我不過是,不過是……」

  她不過是一個掛名公主,從出生到死亡,唯一的使命,便是守護聯兵符的血統。

  北地聯兵符,玉石沾血而煉成。它象徵著的是北方兵統最高的權力,但它也是禁錮北地公主世世代代的枷鎖。

  這些,舒三易其實是聽說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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