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
| 一二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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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家小棠在雲無瑟耳邊輕聲道:「阿瑟,叫爹。」 但雲無瑟只睜大眼,怔怔地看著尾巴狼。 過得一會兒,他將手攤平,像是索取認親信物一般,伸到雲沉雅面前。 雲尾巴狼心跳得極快,還有點發懵。他沒跟小娃娃打過交道,頭一回上陣,彼方便是自個兒家聰慧過人的狼崽。 尾巴狼四下望去,目光最終定在腰間的錦囊。 這個錦囊,他帶了好幾年了。誰也不知道裡面放的是什麼。只因大瑛朝的承軒帝寶貝得緊,不少人便將它當做無價之寶。 尾巴狼取下錦囊時,還有點不舍。他將錦囊放在狼崽子的腰間比了比,覺得有些大,便翻出裡頭裝著的荷包。 舒家小棠一瞧見荷包,便呆住了。這是六年前,她親手縫製的。 多久以前的事了呢?久到她都快忘記了。 那時候,他們相識不久。尾巴狼還是個心狠手辣的主兒,表面誆小棠妹給自己求平安符,實際卻在琢磨給舒家客棧安放炸藥。 但是小棠妹一直老實,非但頂著大太陽為雲沉雅將平安符求來,還親手縫製了個荷包,一齊送給她的雲官人。 荷包做工粗糙,平安符也不一定靈驗。彼時他未動情,她也更未動心。可莫名奇妙的,這個平安符就被雲沉雅放在了錦囊裡,帶在了身邊。 一如多少年來,他在心中深藏之深,久日未能言說的情,不見天日。 小阿瑟好奇地接過荷包,左右翻了翻,很是喜歡。須臾,他又學著尾巴狼的模樣,將荷包往腰間掛。可他人小手笨,總是系不上。 狼崽子抬頭,無助地看向尾巴狼,指了指荷包,脆生生喚了一聲:「爹——」 很後來,很後來,尾巴狼常常對舒家小棠說:「當年小狼崽第一次叫我的時候,我看見他嘴角歪了一下,笑得壞透了。我當時就想,這崽子日後一定是個壞蛋。太會裝了——」 可說完這話,尾巴狼又會沉浸在回憶中,先一思索,再一笑,喜滋滋又添一句:「不過這也挺好,臉皮厚,不吃虧,還能欺負人。」 不過彼一年,雲無瑟確然長到可以欺負人地年紀了。 偏生他裝模作樣很討喜,街坊鄰居都喜歡他。 而雲尾巴狼呢? 雲尾巴狼時而在酒肆,時而在客棧,時而與舒棠一起釀釀酒,閒散的時候,便坐在院內的小竹凳上曬太陽,不時給小尾巴狼傳授一些為禍之道。 京華城又添一道風景—— 有一對父子,大的小的都像神仙。他們經常一起走在大街上,悠哉樂哉,散漫又閒適。 後來呢,這對父子漸漸有了變化。大的依舊挺拔,小的逐步高大。兩人一人挑著一柄摺扇,四處張望,指指點點,端的是俗世風流。 當然,時而還有一個姑娘作陪。姑娘模樣好,眉心一點朱砂,眼角一顆淚痣,笑起來,像只老實憨厚的兔子。 誰說狼是兔子的天敵? 南俊國,市井間,有這麼一個傳說。 說是舒家有只兔子,嫁給雲家一隻大尾巴狼。他們一起經歷了分分合合,後來生了一隻小尾巴狼,又生了幾隻小尾巴狼。往後數十年,狼給兔子找吃的,將兔子照顧得平安又幸福。 而他們一起,平安又幸福地渡過了許許多多年。 這麼多年裡,若要單挑一日出來說,那便回到南俊長陽帝繼位的那個春天吧。 長陽帝元年的暮春,小尾巴狼三歲有餘,能跑能跳。景楓與沈小眉抱著剛得的二閨女兒,跑來南俊國跟哥哥嫂嫂炫耀。 於是四人在樓臺上沽酒。 樓臺下,是如煙籠寒紗的湖水。 淡酒過三巡,說起當年事。景楓提及小時許願的木牌,打趣說那時許願成了真,英景軒娶了個好媳婦兒,英景楓娶了個壞媳婦兒。 雲尾巴狼卻厚臉皮地從懷裡摸出一塊,背面寫著「願家兄長安,世無干戈」。 看著這木牌,想起當年烽火殺伐,那時生死離合,四人都沉靜下來。 過了一會兒,還是沈小眉先打破沉默。 「南俊也有許願牌子,規矩跟永京不大一樣,夫妻倆可以共寫一個,若是有兒女,又需另寫一個。上回我與景楓來,去試了一試,也是許好願往樹上掛。」 於是雲沉雅就想,既然木牌子許願這般有用,不如帶著小棠妹和狼崽子也去一趟。 一家三口去許願的路上,舒家小棠問雲沉雅說,景楓跟沈眉到底能許什麼願? 雲尾巴狼笑起來,一臉無所謂,說八成是什麼萬水千山,歲月久長云云。 三人許願前,尾巴狼給小狼崽買了一把摺扇。大狼搖著扇,小狼機靈地也跟著搖扇。 大狼就又笑了,說小子頗得你爹真傳啊。 兩個許願木牌子。尾巴狼幫小狼崽寫一個。舒棠為自個兒和雲沉雅寫一個。 寫完了,往樹梢一掛,又是一場功德圓滿。 卻說當日黃昏暮色起,天邊一道霞光流緋,如靜默開放的海棠。 近一些,是三個人並排遠去的身影。 雲尾巴狼走左邊,舒家兔子走右邊,中間還有小狼崽,他跟他爹一般,搖著扇,勾著笑,閒散有餘,清歡有餘。 而他們身後,兩個木牌子淬了夕陽最後一縷金暉。隨風搖動,於枝頭輕晃。 奇怪的是木牌子上,一個字跡蒼勁瀟灑,一個字跡方方正正,寫著的,卻是同樣四個字。 公子無色。 這是雲沉雅一生的願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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