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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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覺得,這個天下,誰不是在為著自身立場爭取呢。一如英景軒為保衛疆土,摧毀了聯兵符。一如南俊王為鞏固皇權,瓦解了三大家族。一如當初的方亦飛,一面被逼反,一面為求生,只好機關算盡,策劃謀反。 或許真正的當權者中,根本沒有所謂的好人壞人。萬民景仰的英雄,會是一方疆土的仇人。 想通這些事後,秋多喜就開始懷念兒時的事了。單純的玩樂,存在記憶裡,多麼好。 所以在離開前,邀幾個人來聚一聚。然後就覺得很開心,因為這些人,其實都很好,當往昔的恩怨悉數化去,還能坐下來一起沽酒笑談,哪怕是因為看出她時日無多,動了惻隱之心。 雲沉雅等三人,一直呆到第二天清晨才離開。 景楓似是有事,從馬車上卸了一匹馬,騎著走了。 水天朦朧,雲尾巴狼走在巷子裡,見舒棠悶悶不樂,便從高牆上攀折一枚軟枝,伸去敲敲她,喚道:「小棠妹。」 舒棠垂著頭,半晌,才「嗯」了一聲。 雲沉雅淡淡一笑,將軟枝收回來,放在手裡捋了捋,道:「人有生死,何況秋多喜還餘得數月,能與唐玉方亦飛暢遊江山。他們三人能如此,其實很好。」 舒棠仍是不快,悶悶地道:「怎麼很好了……」 「怎麼不好?佛語說,萬千表像均為色。而色為權,為財,為美容姿,惑人者是也。眾生為『色』之一字趨之若鶩,熟料所謂的『色』,也不過是種負擔。而方亦飛他們三人,本就是生來身負重擔之人。」 「說起來,我倒羡慕唐玉跟方亦飛。公子無色,能心隨意動,求中意之事,求意中之人。能卸下重擔,暢遊江山,哪怕是短短幾月,又有何妨?」 雲沉雅說至此,目光變得悠遠:「要知道,一個人的一輩子有好幾十年,可有些人,不過也只活在其中的幾個月,幾個年頭。」 舒棠聽到此,慢慢地頓住腳步。 她轉過頭,回望向雲沉雅:「公子無色?」 雲尾巴狼一笑:「若不願深究,你也不必弄明白,我閑來無事,時不時想想這個罷了。」 「不是的。」舒棠搖搖頭,「這句話,雲官人與我說過。只是……公子無色,能卸下擔子,能心隨意動,求中意之事,求意中之人。雲官人,你……可以麼?」 雲沉雅愣了。須臾,他垂下眸子,低低地,淡淡地笑了笑。 「這是我的心願。」 ▼第73章 八月十六,小世子杜修返朝。休整兩天后,南俊王宴請八方,為杜修接風。 當日夜,禁宮?合城的明華殿前賓客濟濟,除了當朝大員以外,還有來自別國的使臣。 然而,身在京華的兩個大瑛皇子卻並未赴約。事實上,這場筵席表面是為小世子接風,實際卻是為六王爺杜涼送行。 前一陣子,雲沉雅在明荷偏苑受了傷。南俊是小國,得罪不起雄霸神州的瑛朝。雲尾巴狼在境內被行刺,若不想挑起戰亂,南俊勢必出一人來承擔罪名。又因雲沉雅已指明要將矛頭對準杜涼,南俊王杜祁又是袖手旁觀的態度,杜涼這回,必是生劫難逃。 果不其然,接風宴結束的第二天,南俊王便派人來雲府,請雲沉雅挑個空閒日子入宮。 雲尾巴狼裝模作樣地翻了黃曆,選了個八月二十七,百無禁忌。 入宮的日子選定,遂,又得數日清閒。 唐玉三人,是在八月二十三這天離開的。他們臨行前,沒有知會任何人,只變賣了弄雲巷的宅子,想來是不打算回來了。 人是這樣,來來去去,總沒有定數。 等到兩天后,小廝來報唐玉幾人離去的消息時,秋意已經滲透了整座京華城。 彼時,雲尾巴狼正跟景楓在後院的石棋台下棋。黑子白子殺得滿天烽火,不可開交。 石棋台的左側是小池塘。池塘邊,一方暖爐上正烹著茶水。水聲咕嚕咕嚕,似乎沸了。然而,石棋台右側的三人,仿佛被緊張的棋局吸引,對水沸之聲充耳不聞。 這三人,兩人是觀棋不語真君子的司空司徒。另一人,這是急得滿頭大汗,忍不住叨叨念念的白貴白老先生。 卻見景楓持白棋,目光在棋盤西北猶疑不定,白貴不由拍腿嚷嚷:「二公子,應該先守城再圍剿,落子西北無疑于自尋死路啊……」意識到「死路」二字犯了口忌,白貴又慌忙噤聲,欲語還休。 他這一副局促之態,被雲沉雅盡收眼底。雲尾巴狼順手撚起一枚黑子,似是想起了什麼,忽地笑起來。 「我嘗聞,大瑛滿朝文武,觀棋棋品最不好的有兩個。其中一個,便是太醫院的白大人。」 景楓長年不在宮中,對宮裡軼聞知道的少些,聽了此言,便問:「那另一個是?」 「沈隸。」雲沉雅目色一緩,抬頭看了他一眼。 隨著白貴一聲長歎,景楓手裡的白子,終還是落在西北遍佈的黑棋中。 「戶部尚書,沈隸?」景楓若有所思。 然而此問出,四周便靜下來。 雲沉雅夾著棋,在石臺上一敲又一敲。 其餘三人神色各異,但都有些不知所措。 也是了,事實上戶部尚書沈隸,就是沈眉的親生父親。而沈眉,便是景楓遺失三年余的髮妻,柳遇。 想到如今的沈眉,正女扮男裝,混跡於大瑛朝堂,雲尾巴狼一時覺得好笑。 「對了,沈隸有個閨女兒,當年還是名動永京的美人兒,你可知道?」 景楓一愣:「你是說,沈眉?」 可雲尾巴狼卻不接話了。他凝神在棋盤上,撚著黑子的手剛要落定,忽然又收回。 雲沉雅的目光在棋盤西北定住,複又慢慢移向自己這邊。本來想要堵在西面的棋子,落在了棋盤中央。 「好一招調虎離山,置之死地而後生。」雲尾巴狼贊道。 布的局被人參破,景楓搖了搖頭,一邊收棋子,一邊笑道:「終還是差了一招,這局輸你一子半。」 「也不儘然。」雲沉雅說。 他挑起摺扇,往棋盤西北虛虛一指,「方才若非白大人提醒,說你這招乃是自尋短見,我怕是不易瞧出這一局的精妙之處。」 白貴聽了這話,曉得是自己嘴巴壞了事,尷尬道:「二公子……」 景楓又一笑,眼神落在一旁的咕嚕嚕冒著熱氣的茶壺,「白大人,水沸了。」 茶葉是尋常的烏龍,在露天小池塘畔烹來飲,水裡吸了秋氣,格外清洌。 雲尾巴狼小呷一口茶,將方才的話題又接下去:「那沈眉,模兒樣挺好,性情焉兒壞。尋常人不容易拿得住她。我從前常想,你若回宮,我便做個順水人情,懇請父皇將她許配給你。」 景楓眉心一蹙,過得半晌,才道:「我雖多年不在宮裡,但也曉得一些宮闈之事。若沒記錯,沈眉是你的大皇妃。你們親禮三天后,她莫名其妙落水薨了。」 雲尾巴狼笑了笑,沒有答話。 少時,棋盤上又擺出一個局中局。 雙方僵持,落子不定。 天邊是清淡的雲,棋盤上,戰火紛飛。 雲沉雅悠哉哉地端起茶盞,似是不經意地道:「對了,明日去宮中處理完杜涼的事,你便收拾收拾,回瑛朝吧。」 景楓一怔。 雲沉雅又呷一口茶。「宮中亂黨的勢力,切不可越過芸河。你將冊封聖旨帶上,回大瑛後,先以國師的身份在南方做部署,若起戰爭,南九州最好能連成一線,建成一個屏障。」 景楓聽了這話,反觀棋盤上擺出的局勢,頃刻明白過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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