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
| 一〇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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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一輪圓月空明,雲煙繚繞。紫藤花隨風搖曳,時而有一串花穗倏忽跌落,沾地無聲。 雲沉雅等三人步入院中,只見正堂一燈如豆,映在窗紙之上,朦朦朧朧。須臾,聽得房裡「嗑嚓」一聲,漸又想起木輪滾地的軲轆聲。 三人正納悶著,然卻在秋多喜出現在門口的一瞬愣住了。 南國中秋之夜,並不算冷,然而秋多喜身上,卻穿了一件厚厚的狐裘小襖。人瘦多了,臉頰深陷,眼底有黑暈。她的雙腿已是動不得,坐在輪椅上,有唐玉推著。 唐玉見三人愣怔,沉默片刻,將秋多喜小心翼翼地扶起。 「只是一次小聚,大公子,二公子和小棠不必拘謹。只是多喜染了風寒,飲不得酒水。」 可明眼人都能瞧出,病成這樣,藥石罔及,哪裡是什麼風寒。 雲沉雅心中一沉,側目看向舒棠。 舒家小棠臉上的神情,早已驚呆了。 秋多喜被唐玉扶著,來到幾人面前。三年之別,許是因為久病,許是因為歷練,秋多喜斂去昔日幾分衝動,變得安寧從容。 她朝雲沉雅三人微微俯身。 「大公子,二公子,小棠。今夜之邀,其實是唐玉替我邀你們來的。因亦飛回來了,我們三個,等我風寒好了,可能要一起北去大瑛,看看神州風土。此一去,不知何時回來,我……」 說到此,她一頓,目光又小心翼翼地掠過舒棠。 「我在京華城,識得的人不多,所以,所以……」 「她在京華城,識得的人不多,只你幾個故友,令她有些牽掛,所以臨行前,邀你們一會,算是作個別。」方亦飛不知何時倚在門檻,手裡拎著一壺桂花釀,懶洋洋地接過秋多喜的話頭,替她說了下去。 可話音落,卻沒人有反應。 見一面,作個別。此一去,不知何時回來。 有些話呢,不用說明白,任憑誰聽了,都會懂的。 而生離死別,伊人將逝,古往今來,都令人神傷。 秋多喜抿唇,舒棠愣怔,景楓沉默,雲沉雅合扇。唐玉垂眸看地上暗白光影,方亦飛抬目望天邊的朦朧月。 紫藤花穗子又掉了幾串在地上,風拂過,揚起細小花瓣。 不知過了多久,宅院裡,才響起一聲呆呆的「哦」。 舒棠望著自己的腳尖,重重點了下頭,又道:「大瑛很好玩,你去那裡,不必、不必急著回來。」 秋多喜一愣,片刻,也點了下頭。 「嗯,我不急著回來。」 舒棠抬眸,又看了她一眼,繼而接著道:「你還可以……還可以去永京,北荒都瞧一瞧。對了,還有?州。?州景致很好,泛舟水上,烏篷船身低,搖搖晃晃,裡麵點著昏黃燈火,可以沽酒,可以睡覺。」 泛舟水上,烏篷船身低,搖搖晃晃,裡麵點著昏黃燈火,可以沽酒,可以睡覺。 當年雲沉雅對她說的那句話,是舒棠所熟知的與?州相關的一切。可她就這麼惦記著,惦記著,一直到今天,又拿出來掛在嘴邊。 是想一直說著話,讓氣氛不至於回到方才那種令人窒息的沉默嗎? 雲沉雅不由轉頭看向舒棠。 她的神色有點著急,有點難過,明明指尖有些發顫,可還在挖空心思想著話頭。 這個老實的,單純的,笨拙的又聰明的小傻妞啊…… 「唰啦」一聲摺扇展開,雲沉雅忽地溫聲笑起來:「說的是,大瑛朝二京十八州,山河壯麗,海天遼闊。秋姑娘若要去,不必急著回來。」 秋多喜一愣:「大公子?」 這會兒,唐玉卻反應過來,笑著將話頭接過。 「我們三人同行,走水路。大抵會先到灤州。灤?二州隔著芸河,去?州看看倒也方便。不過北地嚴寒,我們打算先玩遍江南,等到來年春暖花開,再北上去永京,善州等地。」 「去永京作甚?」倚著門檻的方亦飛忽然道,他只手將桂花釀一拋,「哼」了一聲,「永京有我看不慣的人,不去。」 桂花釀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景楓抬手接了,走到石桌前,將擺好的酒杯滿上,一邊道:「春暖前,留在南方也好。大瑛之南,入冬後,河水不會結冰。從灤州乘船去通京城,若順風勢,只需兩天兩夜。」 杯中水滿,唐玉扶秋多喜來石桌前坐下。方亦飛懶散地倚著紫藤花架喝酒。雲尾巴狼拈了一小塊糕餅嘗,不喜,又換一塊。景楓說,這裡的桂花釀,不似北地的冷冽,卻多一分甘甜香醇。舒家小棠問,北地的桂花釀怎麼釀。景楓笑著答,明天將方子寫給你。 秋多喜看著眼前其樂融融的景象,倏忽又憶起小時候。 那一年,瑛朝兩個小皇子來南俊。秋多喜只六歲,卻已情竇初開,喜歡的是那二皇子英景楓。 她尋常背著彎弓,身著勁衣,獨有告白那一天,換了一身花花裙。 當年,小景楓一直將秋多喜當男孩,歷經此事,才知她是個姑娘,遂成日獨來往,不肯再相見。 可惜的是,景楓卻有個壞哥哥。 雲尾巴狼曉得此事,介入其中,假意斡旋。他說,這事怨不得多喜妹妹,乃是因男女之別可以改變。然後又找來秋多喜的兩個竹馬,方亦飛和唐玉,說要做試驗。 尾巴狼尋來數套小衣裙,讓方亦飛唐玉換上,又讓景楓在三人間,挑一個最漂亮的「小妹妹」。 娃娃模樣的三人都可愛,可膚白如凝脂的唐玉方亦飛更水靈,任景楓怎麼選,「小妹妹」的頭銜也落不在秋多喜身上。 換過數百套衣裙後,唐玉三人,連帶著景楓,都對男女之別一事困惑起來。 於是雲沉雅忽悠說,做男做女,在十歲以前都是可以選的。穿裙子好看,就做小姑娘。穿裙子不好看,就做小男娃。 彼時尾巴狼本著「實踐出真知」的態度,令剩下四人除景楓之外,都對這關於男女之別的言說信以為真,並在日後很長一段時間內,對自己的從穿衣打扮,到待人接物,到如廁的姿勢,都感到十分困惑…… 於是呢,小時候結下的梁子,令方亦飛,秋多喜,以及唐玉在懂事之後,對雲尾巴狼乃至於大瑛皇室都記恨數年。 而後來呢,隨著兒時的事淡去,所有人就開始承擔。 各持立場,權力爭奪。 三年以前,方亦飛被軟禁,聯兵符被燒毀,三大家族被瓦解的時候,秋多喜覺得……英景軒這個人,真是討厭啊,為著自身得失,插手南俊國事,兵不血刃,卻在翻手覆手間,令自己背井離鄉,流放南蠻。 南蠻的月亮又大又圓,仿佛與大地極近,比今日中秋夜的還亮些。 然後秋多喜又在南蠻的許多個日夜裡,想通了一些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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