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九一


  舒棠又垂下眸子,伸手撫了撫布囊的結:「因、因雲官人與我說,那七弦琴,好像是個難得的寶貝。後來我爹見了七弦琴,就不開心了,整日不吃東西,只愛喝酒。」舒棠說著,抬起頭,有點急切的樣子,「我爹一直挺樂呵的,這麼些年,他只為一個人的事情不開心過,就是我娘。可是……可是我娘親的事,我爹半點也不跟我提。」

  阮鳳聽了這話,心中一頓。雲沉雅果真機警,竟已瞧出那七弦琴的蹊蹺。只是他生性陰狠,又易疑人,何以要將此事與舒棠說?

  雖說坊間傳言雲尾巴狼與舒棠舊情複燃,可就阮鳳對雲沉雅的瞭解,此人江山為重,擔當為重,壓根就不可能全心全意地去為另一個人著想。又或者,他真地對舒棠……

  阮鳳想到此,心中疑雲頓起。他不動聲色,只點了下頭,道:「那七弦琴的確不是凡物,而是北地窩闊之國的珍品。大瑛永京有一霜露琴師,每隔五年,才會打造一張這樣的七弦,送去窩闊國。」

  舒棠聞言,大吃一驚,可細細一想,覺得阮鳳之言語那天景楓說的一般無二,應是實情。她思索了片刻,又小聲問:「那……這七弦琴,跟我娘親有什麼關係?」

  阮鳳怔住。

  舒棠垂下頭,一邊解開布囊的結,一邊喃喃地說:「阮鳳哥,這匣子,是我娘親留給我唯一的東西。你瞧一瞧,能不能告訴我……我娘親,到底是誰?」

  布囊裡是一個妝奩匣子,沉香木的材質,左角處鏤著兩朵荷花,樸實無暇。

  舒棠將匣子放在手裡摩挲了兩下,向前遞去。

  阮鳳沉了口氣,看著那妝奩,並不接過。須臾,他問:「阿棠,在我告訴你之前,你可否認真回答我一個問題?」

  舒棠愣了下,將妝奩盒子收回來,重重點了下頭:「好。」

  阮鳳撩開車簾,看向街外,街景迷茫,淅瀝的雨水像是無休止,陽光照不透。

  阮鳳的眸深處,像是也下著殘夏的??雨。他問這句話時,並沒有看著舒棠,只是淡淡開口道:「阿棠,倘若有一天,你不能跟雲沉雅在一起,你……願不願意跟著我,只是,跟著我而已。」

  六王府,水榭內。

  司空宇聽杜涼說罷,猛地抬頭:「王爺?!」

  杜涼回轉身來,看向遠處的翠林碧水,淡淡地道:「我們的目的,不在方亦飛,而在英景軒。」他垂眸,又看著司空宇,「此事若要速戰速決,有兩個關鍵,其一,離間司空幸,其二,重創英景軒。」

  司空宇隱隱蹙眉,又道:「可是,若按原先的計劃,應是我去對付英景軒。二哥本已答應幫我,若叫他知道我出爾反爾……」

  杜涼繞過司空宇,走到亭邊,騁目遠望。晨風吹得衣衫獵獵,他道:「你帶人去對付司空幸,想辦法拖住他,讓他沒辦法趕去救英景軒。」

  杜涼抽了口氣,又欲辯說什麼,可忍了忍,他終是垂頭,答了句:「是。」

  方亦飛被軟禁在禁宮外,一處名叫明荷偏苑。明荷偏苑是南俊的皇家禁地,戒備森嚴,出入苑內都需請示南俊王。

  雲沉雅來南俊,本來並未曝露身份。後來,他答應唐玉要救方亦飛,便以大瑛皇子的身份請示了南俊王,要求出入明荷偏苑。

  按照計劃,白貴在偏苑外接應。雲沉雅帶著司空司徒入了苑,他們便會兵分兩路,司空幸一路,司徒雪隨雲沉雅一路。雲尾巴狼礙著自己的身份,不便行動,只能四處遊逛,轉移偏苑護衛的視線。而司空幸,便要在入苑後,想方法救出方亦飛。

  而那一天。司空幸其實和司空宇做了個交易。因司空幸知道,杜涼要對雲沉雅下手,而被派去對付雲沉雅的人,恰恰是司空宇。偏苑裡的護衛,個個是高手,雲尾巴狼縱然武功蓋世,他與司徒雪兩人對付數十上百人,卻十分困難。司空幸要求司空宇屆時保護雲沉雅,而他自己,會趁機放走方亦飛。

  只是現如今,杜涼卻將計劃改了……

  被派去對付雲沉雅的,不再是司空宇,而是六王府精心栽培了十年的七名死士。

  雨小了些,杜涼望著雨簾子,久久不語。司空宇單膝跪在他身後,心裡頭,只回蕩著杜涼方才說過的話:若要速戰速決,有兩個關鍵,其一,離間司空幸,其二,重創英景軒。

  重創英景軒。

  不得不承認的是,如果想保護聯兵符,重創英景軒的確是最直接最可行的法子。只要英景軒受了重傷,不能再主持聯兵符一事,那麼他們便可趁機將聯兵符修復,占盡優勢。

  可是……自己明明跟二哥做了約定。倘若他司空宇率先背棄承諾,以二哥的忠心,那麼這兄弟情可還有挽回的餘地?

  司空宇眉心又是一蹙,悶了一會兒,拱手道:「王爺,若無事,屬下便退下了。」

  良久,杜涼才點了點頭,淡聲道:「去吧。」

  在水榭中站了一陣,又喚了丫鬟沏茶來。不一會兒,隨茶送來的,還有一張七弦琴。杜涼在竹席上坐下,斟了盞茶,撫琴膝上,剛剛試好音,便聽水榭外,阮鳳喚道:「父王。」

  阮鳳將油紙傘遞給丫鬟,臉上的神色還似淒迷。

  杜涼看了他一眼,沒說甚,指尖在琴弦輕輕一勾,一串琴音如水流瀉。

  阮鳳安靜聽得一曲,重新問候道:「父王。」頓了頓,又道:「父王可曾安排好了?」

  杜涼放下琴,起身負手而立:「司空宇拖住司空幸,我派了七名死士,和明荷偏苑的護衛一起,對付英景軒。」

  阮鳳一愣,想了一下道:「司空二人是兄弟,利用司空宇拖住司空幸再周密不過。只是這七名死士,是王府的底牌之一。雖說這回名荷偏苑一決,非同小可,但一次性派出他們七人對付英景軒一個,是否有些太小題大做。」

  杜涼端起茶盞,淺啜一口:「他們七人的長處,在於力道拿捏得精准。傷人的程度,殺人的程度,留半條命,留一口氣,他們都可以把握。」

  「此番礙于英景軒的身份,不可取了他的性命。但若他受傷較輕,我們根本不可能取得修復聯兵符的時機。因此,最理想的,是留幾口氣,拖他一陣子。」

  阮鳳皺了皺眉,想了須臾,點頭道:「也只好這樣了。」

  杜涼長長歎了口氣,又走到水榭的欄杆旁,凝望著雨中池水,惆悵道:「怕只怕百密一疏,這一回,我唯一擔心的,就只有一個人。」

  阮鳳走到杜涼身邊,沉吟半刻,問:「父王擔心的是,英景楓?」

  杜涼道:「英景楓是庶出的二皇子,這個身份,猶不可懼,但他此人,卻是天縱奇才,武功和智謀都不可小覷。到時候,他若隨英景軒一道便也罷了,怕就怕他另出奇招,讓我等措手不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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