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九〇


  雲沉雅左手托著罎子,右手將壇口處的繩子捋了捋,笑說:「這繩子本是明黃,夜裡露水重,沾染幾日露汽褪了色,便跟土壤一般無二,找起來,是要費力些。」

  舒棠笑逐顏開,又蹲身挪去埋葡萄釀的地方,一邊用石塊鏟土將坑填平,一邊道:「雲官人,你等等,我馬上就好。」

  雲沉雅看她忙活了一會兒,遂又抬起頭,朝院內望去。目光掠過周遭,卻在舒三易的房門上微微停住。雲尾巴狼心中一頓,猶疑了下,終是慢慢問道:「小棠,我問你幾樁事。」

  舒棠一邊鏟著土,一邊歡欣地答:「哎,你問。」

  「你……真不會撫七弦琴?」

  舒棠將石塊往地上一放,拍了拍手上的泥,站起身:「真不會。」

  「那你,可知道你娘親是誰?她生前可曾喜歡七弦琴?」

  雲沉雅問這問題時,舒棠正在拍粘在衣擺的泥。她本是笑著的,可聽了這話,她臉上的笑容便僵在嘴角,手裡的動作,也停住了。

  風拂過,揚起雲沉雅的衣袂,將舒棠的鬢髮吹至唇畔。

  舒棠抿了抿唇,忽又垂著頭,繼續去拍身上的泥,過了片刻,才低聲答:「他們說我娘親叫做鴛鴦,不過爹爹沒提過。我娘親的事,我爹一點都沒跟我提過。」說著,她又小心翼翼地抬頭看向雲沉雅,眸裡閃著委屈的光,輕而又輕地添了句:「真的。」

  一句「真的」,聽得雲沉雅心中發澀。他愣了一下,輕聲道:「小棠,其實我只是……」

  然而舒棠不等他說完,便從他手裡接過酒罈,垂著頭,弓著背,往膳房走去了。

  雲沉雅怔怔看著她。

  她每回都這樣,難過的時候,背影像個小老頭。

  八寶粥摻了點葡萄釀,清新醉人,可雲沉雅卻吃得味同嚼蠟。他喝粥的時候,舒家小棠搬了根板凳坐在膳房門口,看著院裡海棠,看著天邊雲頭,呆呆的模樣。

  可偏偏,就是她這副又呆又傻,不做出絲毫神傷的神色,令雲沉雅的心中難過起來。

  下午的日頭又暗了些,雲沉雅走前,舒家小棠跑去院房口,拿了他的傘遞給他,低聲說:「你的傘,別忘了。」

  雲沉雅看了眼那把傘,撐出一枚笑,說道:「對了,我今天來時,城中一直在下雨,走到城東,卻沒見落雨的痕跡。」

  舒棠垂著頭,低低「哦」了一聲。

  雲沉雅心中又澀又悶,亦垂眸道:「小棠,陪我走走,可好?」

  棠花巷子靜靜的。殘夏時節,伸出牆外的枝頭,落了一地的花。風卷花瓣,夾雜著水意,撲面清新而溫涼。

  舒棠隨雲沉雅走了一段路,抬頭只見他背影修長如玉樹,不似凡間人。

  可就是這麼一個風華天下的人,有時候,卻讓人覺得不可靠近。舒棠在巷子口頓住腳,輕輕拉住雲沉雅的衣袖,喚了聲:「雲官人。」

  雲沉雅的腳步也停住,他輕輕「嗯」了聲,回轉身來。

  舒棠垂著頭,問:「雲官人,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雲沉雅看著她,搖了搖頭,認真地說:「沒有。」

  舒棠抿起唇,唇色微微泛白。雲沉雅看得心中一疼,伸出手,撫上她的臉,手指在她的唇間輕輕掠過。

  舒棠沉默半晌,又道:「雲官人,那把七弦琴的事,我真一點都不知道。」

  雲沉雅苦澀一笑,垂眸卻見她緊抓著自己衣擺的手,指節發白,微微顫抖。他目色滯住。須臾,雲沉雅捉住她的衣腕,將她抓著自己衣擺的手慢慢移開。

  舒棠手心一空,心中也是一空,她抬起頭,怔然地將雲沉雅望著。

  只見他笑得繾綣,如玉溫良,伸手在她腰間攬過,舒棠便沒入一個溫暖的懷抱。

  雲沉雅垂頭在她發間一吻,輕聲說:「我沒有不相信你。以後,無論小棠說什麼,我都相信。」

  ▼第66章

  夜裡到清早一直落雨。舒棠趕著騾子車,到了王府附近的酒倉時,天還灰濛濛的沒亮全。有雨的清晨,人都嗜睡,街上行人無幾。舒棠敲了敲酒倉的門,沒人應,便將騾子牽到屋簷下,從車裡取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布囊。

  這酒倉是釀沉棠酒的地兒。舒棠往常不跑生意時,便來此和四叔小棍等幾人一起釀酒。後來舒三易的腿腳落了毛病,舒棠要兼顧客棧的生意,釀酒的活計,她便幹得少些,只每月按時將銀子分了,與四叔他們送來。

  因這酒倉是阮鳳幫忙找的,所以離小王爺的府邸很近。酒倉的正門連著小王府的後巷,舒棠撐開傘,穿巷而過。

  小王府的後門也有石獅子,守門的兩個下人正打著瞌睡。舒棠頓在不遠處,神色有點猶疑。正此時,卻見後門被推開,走出一玄色修長的身影。

  阮鳳鴉發高束,足踏金蟒靴,手裡拿著把油紙素傘。兩個下人見了小王爺,一骨碌爬起,連連哈腰請安。阮鳳微蹙眉,只手一揮,抬眼卻見不遠處,舒棠正隔雨望向自己,臉上神色猶疑不定。

  阮鳳怔了一下,撐開油紙傘,走入雨中,問道:「阿棠,你怎來了?」

  油紙傘略大,傘面紋路是幾片交錯的荷葉田田,雨水落在其上,仿佛一夜幽荷沾露。舒棠抬眼看了看罩在頭頂的油紙傘,將自己的傘收了,甩甩水,低聲道:「阮鳳哥,我過來……是有樁事兒想問你。」

  阮鳳的目光落在舒棠手裡方方正正的布囊,思索片刻,說道:「正好我要去跟父王請安,你若得空,陪我走一段,我們邊走邊說。」

  舒棠將布囊抱在懷裡,點了點頭。

  六王府離小王府有些距離,阮鳳命人在街口備了馬車。駿馬踏水,自雨中而來。車棚內焚著香,比車外暖些。

  舒棠進了馬車,將布囊放在腿上,掀開車簾,見長街盡頭水汽??。

  阮鳳理了理微濕的袖口,輕聲喚道:「阿棠,何事?」

  舒棠回過頭,張了張嘴,卻不知從何說起。良久,她的目光凝在嫋嫋燃燒的煙,悶悶道:「阮大哥,你那日送我的七弦琴,有什麼來頭沒有?」

  阮鳳大怔,他凝神看著舒棠,緩緩地問:「這話從何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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