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六九


  小廝給舒棠沏好茶,便繞過後院小弄,去雲府通報去了。這時,卻是棠酒軒鋪子前進來一人,見了舒棠,不由一愣。

  這幾日,司空幸將南北買賣的事查出了頭緒,雲沉雅與他分工,親自去探了幾處作坊,忙得腳不沾地。他這廂才從外面回來,額角尚掛著汗珠。

  舒棠見得雲沉雅,連忙起身喚了聲:「雲公子。」

  雲沉雅點了點頭,忽又憶起那日瞧見的桃花灼色,不禁有些恍然。但是疏忽間,舒棠腿邊似有動靜。雲沉雅回過神,循聲望去,嘴角頓時一抽。

  萵筍白菜見狼主子瞧見了自個兒,立刻坐端,一邊搖尾一邊露出諂媚之色。

  舒棠忙解釋道:「雲公子,我今日送酒,萵筍白菜非要一起跟來瞧瞧。我賴不過它們,只好將一塊兒帶來了。」說著,她又回頭遲疑地看了萵白二狗一眼,接著道:「它們答應了我會老老實實的。」

  話音落,萵白二狗便極贊同地歡快叫喚。

  雲尾巴狼一笑,目光淡淡在它們身上一掃,萵筍白菜一驚,頃刻住了嘴,且還不動聲色地往舒棠身後挪去。雲沉雅又喚來兩小廝,囑咐他們將萵筍白菜帶去溜溜,又道:「既如此,料得它二位是悶壞了,來者是客,我吩咐人帶它們轉一轉。」

  是時柳絮滿街,陽光鋪灑。雲沉雅回府換下汗濕的長衫,便要帶舒棠在雲府內轉轉。

  這座府邸也不小,後院花圃處,藤蔓相接,一片翠色,倒與從前的雲府相似。舒棠跟在雲沉雅後面,走著走著,心裡頭便百味陳雜。前面的人話不多,只在枝椏撐開處,幫她拂開,提點她要當心腳下的路。然而看那背影,卻與雲官人八分相似。

  到得小池塘盡頭,便是一個荒園。園外牆上一片燦然,舒棠定睛一看,不由驚呼:「絲瓜、絲瓜花?」說著,她遲疑走近幾步,瞧得清楚了,不由地問:「怎麼雲公子的府裡也栽絲瓜?」

  雲沉雅看著她訝然中略帶欣喜的神色,一時間,竟不知如何作答。

  他轉頭望向荒園,長風過處,芳草萋萋。心裡頭一動,大概是想起了很久以前,有個姑娘頭戴絲瓜花來尋他,她穿了一身黃燦燦,問他自己可好看。

  那個時候,他未動情,她未動心。

  但是那個時候,她就已經很相信他了。她嘟囔著對他說,我原以為,縱使旁人覺得不好看,雲官人也會誇讚我幾句的。

  雲沉雅忽地在想,不知是怎樣一種信任,可以如此長久,令她在數年後,仍是說:縱使他們都說他不好,讓我忘了他,可我還是覺得他很好,很、很想他。

  其實這世上,所謂炙手可熱的東西,並非珍貴。而真正彌足珍貴的東西,都被我們這樣深藏在心底,卻又常常自然而然,滿心圓滿地想起。

  「小棠,隨我來。」他說這句話時,聲音已不加掩飾。

  小棠,隨我來。

  舒棠聽了這聲音,這語氣,心裡頭猛地一沉,她抬頭呆然望著雲沉雅。雲沉雅只朝她點點頭,轉身便步入荒園內。

  這處園子不大,但卻是開闊地。園中風聲獵獵,芳草嫣然。

  雲沉雅立在園中,仍暮春的風鼓動衣衫,默了好一陣子,他才道:「小棠,這裡也種桃花吧。你從前種的桃花,我那日去看了,很……很好看。所以,我想……」

  話至此,卻忽地不知該如何說下去。

  雲沉雅轉過身,望著一臉呆然的舒棠。須臾,他伸出手,順著她的髮絲慢慢滑下。

  舒棠似是一震,她唇角動了動,溢出幾個字:「雲、雲官人?」

  也不知這個稱呼,這三個字在心裡頭藏了多久,藏得長出刺來,舒棠方才喚出來,眼裡便有水光閃動。

  雲沉雅心口一緊,半晌,他默默地點了點頭,喉間哽了哽,沙啞地道:「小棠,是我……」

  「小棠,我回來了……」

  「小棠,對不起……」

  ▼第51章

  小棠,我回來了。

  小棠,對不起。

  堪堪幾個字,便在舒棠心底激起漣漪。荒園裡的風有暮春餘味。舒棠深深吸了口氣,往前兩步。當她的指尖快要觸碰到他的臉,雲沉雅垂下眸子,伸手揭開臉上的人皮面具。

  烏髮如墨,眉目如昔,傾城絕世。

  舒棠赫然呆住,怔怔地睜大眼,腦中一片紛亂。

  她其實設想過他們重逢的場景,以為有那麼一天,當她趕著小騾子車出門,她的雲官人會立在棠花巷子口,錦衣華服,一臉流俗的笑容。

  舒棠的心砰然跳動起來,她默了好一陣子,才又喚一聲:「雲官人……」

  雲沉雅的心裡頭也是百味陳雜。頃刻間,他又想起前陣子兩人相見不相識的事,喉間一澀,便道:「小棠,我易容瞞著你,並非故意為之,實乃有事在身,露不得身份。後來……後來我……」

  話到這裡,卻又說不下去,雲沉雅再看向舒棠,只見她的臉色漸漸變了。

  舒棠原先還鎮定,聽得雲沉雅提這話,才反應過來什麼雲曄,什麼賣酒商人,什麼喜歡兔子不會養狗,統統是他大尾巴狼信口胡謅。

  再又想起自己前陣子,對著這個人掏心挖肺,藏了三兩年的心事全被他聽了去,舒家小棠不禁怒火中燒,垂在身側的手顫了顫,握緊成拳。

  雲尾巴狼雖狡詐無人敵,可在情愛一事上,他實在道行微末。

  久別重逢,人都是感性的。這種節骨眼上,他應當以訴衷情為主,表決心為輔,舒家兔子為人老實,只要吃了定心丸,什麼解釋認錯賠罪,統統都是浮雲。可雲尾巴狼偏偏就不明白這道理,看著舒棠臉色青白,只當她是一時沒反應過來,居然又道:「小棠,你在雲府栽的桃花,我前幾日去看了,我……」

  饒是舒棠再老實,可臉皮卻薄。兩人分開近三年,他變換身份套她心裡話也就罷了,這會兒竟還將她的心事數出來,巴巴地提什麼桃花。

  一時間,舒家小棠只覺怒不可遏,狠狠瞪了雲沉雅一眼,扁著嘴,背著手,轉身就走。

  另一頭,雲尾巴狼卻是一頭霧水,立在原地愣了會兒,又顛顛跟了上去,喚了幾聲小棠,舒家兔子壓根就不搭理他。

  是時天地一片亮燦,司空幸與白貴尋不到大尾巴狼,卻在後院邂逅了甩掉小廝,四處溜達的兩隻走狗。

  萵筍白菜撞見老熟人,便真的膽肥了。它二狗湊上前,對著司空與白貴吠了幾聲,轉身便循著舒棠的氣味,往荒園的方向蹦?而去。

  司空一愣,不明白萵筍白菜的目的,隨口說了聲「跟上」。

  沿著小池塘走一小截兒,快到荒園時,萵筍白菜狗爪子一頓地,旋即跳到一大樹後掩住身子。司空白貴不明所以,還來不及藏匿,便瞧見前方一則壯觀的八卦。

  荒園裡一前一後走出兩人,前頭是怒火滔天的舒兔子,後頭是賠罪不迭的尾巴狼。

  舒家小棠越想越氣,轉而思及雲沉雅這廂貌似還「娶」了個少夫人,不由頓住腳步回過身,定定將他看著。

  雲沉雅見狀,只當舒小兔是消了氣,上前兩步,又欲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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