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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八


  雲沉雅身形一滯。沉默片刻,他兀自勾起一枚淺淡的笑,笑意溶了月華:「司空,我做事向來步步為營,以爭勝為樂。可方至今日,才覺得這般做,並非那麼有趣。」

  「神州千里在手,江山萬鈞在肩,但心眼裡,卻滿是懊悔。對得住天下,對不住自己。」

  這話說得清淡,可司空幸聽了,心中卻是一沉。他不由得想起兩年多前,他們剛回神州大瑛的事。

  那時每至夜裡,雲沉雅便不易睡著。披衣而起,也如今夜一般,靜靜地望著庭前月色。有時倘若司空幸瞧見了他,便會勸他歇息。這時候,雲尾巴狼便興致勃勃地跟他提一些事。一樁樁,一件件,細細數來,無非是關於小棠,關於景楓。

  其實雲沉雅呢,隨和也罷,狡詐也罷,一生活至今日,也充其量是個落寞可憐人。心裡頭的大片天地要裝著一座江山一場社稷,唯餘那麼一小塊留給了自己。那一小塊裡,滿滿放了兩個人。一個,是自己的兄弟。一個,是自己這一生,唯一喜歡的那個人。

  於是也只有在夜深時候 ,他才能肆無忌憚地憶起他們。那時他身邊沒有小棠,景楓生死不明。每夜都將往事數過一遍才睡,其實呢,也是生怕會真的失去。

  雲沉雅悠然道:「從前,我總說景楓衝動。今日想來,覺得他那般作為,並非全不可取。我想冒險一次,江山我要保住,自己的心願我亦要遵循。哪怕這兩者之間背道而馳,不試一次,我會後悔。」

  也是啊,連那片廢園子也開了灼灼桃花,自己又怎能不試一次呢?

  司空幸沉吟一番,忽地抱拳道:「大公子能如此想,屬下亦感欣慰。」

  雲沉雅一愣,挑眉看向他。

  司空幸道:「大公子此番決定,雖會直接曝露我等身份。但司空跟隨大公子多時,從不曾見大公子失算。饒是此次會有險阻,司空身為大公子的護衛,亦是肝腦塗地,在所不辭。」

  ▼第50章

  暮春,臨江街頭柳絮飄灑,鋪地如雪。

  這一日,天已大亮,東門茶鋪的門卻已然掩著。白貴隱覺不對勁,一大早便派人去查探。直至午過時分,派去的人才回來。白貴得了消息,連忙回雲府尋雲沉雅。

  是時天青雲淡,一場微雨初歇,石階廊簷水意泠泠。白貴找遍前後院,卻沒見著尾巴狼的人影,正納悶間,忽聽花圃後的荒園傳來錚然劍鳴。白貴狐疑,循聲而去。到得小池塘盡頭,只見一清影如鳥,浮空而起,手中劍光如水,凌空挽花。

  白貴愣了須臾,才識得那人竟是雲沉雅。入了荒原裡瞧,則見園裡纏鬥在一處的有三人,另外兩個是司空幸與司徒雪。雲沉雅持劍,司徒雪舞扇,司空幸手握雙刃。

  余光瞥見白貴,雲沉雅等三人同時收了手。大尾巴狼的臉上方才還是一副凌厲之色,這會兒卻眉開眼笑起來,接過司徒雪還來的扇子搖了搖,與白貴道:「老先生來得正好,一齊來比試比試。」

  白貴不解,湊近兩步問:「大公子這是……」

  雲沉雅道:「閑著沒事,與司空司徒換了兵器比試。」

  白貴恍然大悟:「難怪老奴剛才覺得彆扭,大公子往常是不用劍的。」

  司空幸接過雲沉雅扔回的長劍,點頭道:「大公子不用則已,但用起劍來,任憑我與司徒聯手,也猶不可敵。」

  雲沉雅一笑,轉頭又問白貴:「有事?」

  白貴先前被三人卓絕的武藝所吸引,聽了這話,方才想起正事。他將得到的消息在心頭理了一遍,道:「大公子,東門茶鋪倒了。」

  東門茶鋪的倒閉,並非突然之事。這半月來,西臨作坊從暗中破壞,發展到明搶明奪。起先,他們只是在東門茶鋪茶葉入手前將其買斷,如今卻連東門的客源也切斷了。

  東門茶鋪勢大,本可以靠著分鋪再維繫一段時日,只可惜因它前陣子與棠酒軒對抗,分鋪裡八中有三都已虧空,如今再被西臨作坊釜底抽薪,便是回天乏力了。

  白貴稟告完,又道:「老奴卻奇怪,按說官商一家。憑東門茶鋪的實力,應當識得不少有權有勢的朝廷官員。何以這次倒閉,如大廈頃折,不見任何人出手相助?」

  司徒雪道:「這點不必有疑,大公子提過,西臨作坊雖小,但它背後卻是由一位大人物撐著。」

  司空幸轉頭看了眼司徒雪,細細一想,說:「白老先生的意思,應當是在質疑這大人物的身份。不足一月時日,一馬平川般摧毀東門茶鋪的基業,在南俊上下有這等勢力的人,屈指可數。」

  白貴聽了這話,靈光一閃,忙道:「會不會六王爺,抑或小王爺?」

  「不會。」此刻,雲沉雅也微蹙著眉。他沉吟一番,解釋道:「六王爺早年功勳過高,如今不問朝政,借怕的就是功高震主,惹怒南俊王。吞併東門茶鋪的事太過惹眼,他決不會做。阮鳳是他之子,自也不會有此等動作。」

  「那這個人是……」

  雲沉雅擰著的眉忽一舒展,又問:「東門茶鋪倒閉前,可曾遭過什麼稀奇的事?」

  白貴聞言,猛拍一把腦門:「大公子不提醒,老奴險些忘了。東門茶鋪之所以在一夕間倒閉,乃是源於一場劫茶之禍。」

  「劫茶之禍?」

  「是。這月二十三日,原本應有一大批上好的茶葉從大瑛運來。運送這批茶葉是老早定下的事,東門茶鋪也靠著這救急。誰想茶葉運到半路,卻被一幫匪賊給劫了。」

  「說來奇怪,尋常山匪亂賊,燒殺搶掠無惡不作。那日的匪賊,只劫了茶葉,卻並不傷人。事成之後,竟還贈了那些保茶不利的護鏢人一些銀兩,說是因牽連他們,心裡有愧什麼的……」

  雲沉雅一怔,訝異地挑眉:「有這等事?」

  他複又沉吟。驀地,心中一個念頭起,雲沉雅愣了愣,嘴角一動,溢出兩個字:「是他?」

  這時,院外有一小廝匆匆尋來,遞給雲沉雅一張帖子,躬身道:「少爺,方才鋪子裡來了一人,自稱是西臨作坊的,說是要邀少爺在五日後,于望歸樓一聚。」

  雲尾巴狼翻開帖子來,一張紅帖上,手書的字跡工工整整,看不出是何人之筆。然而尾巴狼瞧了兩眼,忽地莫測一笑,心底一派明瞭。

  四月二十七,又是送酒之日。這天,舒家小棠大早便起了身,忙活一陣後,趕著騾子車來到棠酒軒已是午過了。

  棠酒軒的小廝與舒棠早已熟識,搬了酒罈子,就邀舒棠裡面坐。舒家小棠不推脫,應答一聲,又回了騾子旁,將車簾掀起。騾子車動了動,旋即便有兩隻獒犬從車上跳下。

  獒犬體狀,渾身毛髮白似雪。偏生萵筍白菜生得憨然可愛,立在道旁,引得路人紛紛駐足。然今日萵白兩狗卻也老實,跟著舒棠進了酒鋪子,不撲不吠不蹦?,只好奇地四處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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