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沉筱之 > 公子無色 | 上頁 下頁
二八


  秋多喜說完這話,心情便舒坦許多。她起身拍了拍衣衫,伸手拉了一把舒棠。兩人結伴,便往唐玉歇著的屋裡而去。

  且說此刻,那屋裡只有兩人,一是將將醒來怒火滔天的唐家二少,二是搖扇圍觀清風閑月的雲尾巴狼。倆人互相看著,均不說話。唐玉吃了這麼一回鱉,如今仇人就在眼前,報仇是勢在必行的。只是他心裡頭曉得,若與雲沉雅正面交鋒,自己鐵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須臾,唐玉一不質問,二不吵鬧,只埋下頭去收拾了乾淨衣襪,默默地穿著。雲沉雅深覺他這一番動靜十分奇妙,便在一旁饒有興味地看。唐玉整理好衣冠,對雲沉雅說,他覺得自己心裡頭悶得慌,讓尾巴狼陪他出去走走。

  兩人一道出了屋。鎮子裡頭,茅舍瓦房兩三處,又有河水蜿蜒,綠蔭蔽日,倒是一副和諧好景致。又走一段,見得一個小集市,擀面的,殺豬的,賣菜的,兼而有之。

  唐玉漫無目的地走著,一直到瞧見集市那頭出現舒棠和秋多喜的身影,他才慢慢地頓住腳步。雲尾巴狼不解,也跟著停住。只見唐玉突然地就笑了,他對雲沉雅說:「裝,你不是愛裝嗎?你不是跟小棠和多喜說自己不會武功嗎——」

  尾音一拖長,唐玉掄起隔壁鋪子的擀麵杖,狠狠往樹樁上一砸,咬牙切齒:「有本事你就當著她們的面使武功來揍我,不然就等著老子拿這擀麵杖敲死你丫的!」

  這就是所謂的兔子逼急了也咬人。唐玉說完,操起擀麵杖就要往雲尾巴狼身上揍。

  雲沉雅慌忙跳起來躲過,急中生智地大喊一聲:「你等一下,哎,你先等一等,我跟你說件事兒。」

  其實唐玉本不欲停下,可他聽雲沉雅的語氣頗為正經,便不由得放慢了動作。

  事實證明,對付一條大尾巴狼,真真是半點都不能手軟啊。雲沉雅趁著這一間歇,連忙閃身躲入了身後的一家豬肉鋪子。唐玉發現中計,心道不好,忙又揮舞著擀麵杖,跟著殺了進去。

  誰成想,半刻之後,卻是唐玉一臉驚駭,一步一步倒退著出來。

  雲沉雅不知何時搶了一把殺豬刀,刀刃上海滴著新鮮豬血。他手裡提著刀,一邊悠哉樂哉地往外走,一邊笑嘻嘻地對唐玉道:「呵,會打的怕不要命的。我就是不會武功,我往死裡亂砍還不成嗎?」

  說著,他自眼風裡瞥了眼尚未走近的舒棠與秋多喜,又沖唐玉抬抬下巴,一臉挑釁:「你來啊,你來敲我啊。」

  顯見得,此刻的唐玉已經被雲尾巴狼的無恥給震懾住了。他立在原地,嘴角不斷地抽搐,只見吸氣,不見出氣。

  兩人對峙須臾。驀地,雲沉雅臉色一變,做出一副頗為正經的模樣。他將手裡的刀王路旁一扔,語氣清淡又嚴肅:「好歹今日秋姑娘費盡千辛萬苦想將你帶回去,你才受了這點挫折就想要輕生?如此也罷,你若要再往河水裡跳,不如我一刀先將你解決了。」

  方才,鎮裡人瞧著劍拔弩張,未敢上前圍觀。直到雲沉雅扔了刀,他們才陸續上前來,攔人的攔人,勸架的勸架。尾巴狼扔刀,自也有個因由——舒棠和秋多喜來了。

  舒秋二人見著這廂狀況,慌忙跑來勸慰雲沉雅。尾巴狼瞅見臺階就下,被安撫幾句後,便也大度地「消了氣」。

  唐玉本不打算息事寧人,然而今日太陽打西邊出來,一向爆脾氣管閒事的秋多喜,今兒個也未數落他。只默默地幫他還了擀麵杖,還似有似無地跟他說了幾句舒坦話。

  如此,四人各懷著心思,便打算一道回京華城去了。

  本來這樁事兒到此,合該了結了。誰曉得他們出鎮子時,卻撞見葉媽和葉小寶。葉媽不知情,只當自己兒子欺負了雲大公子的朋友。她戰戰兢兢地拉拽著葉小寶來鎮口跟雲沉雅道歉。

  彼時夕陽西下,流霞映襯著舒棠的臉蛋分外好看。可仿佛這張好看的臉,並非人人見了都賞心悅目。葉小寶甫一望見舒棠,便驚恐地瞪大了眼。突然間,他掙脫開葉媽,猛地朝舒棠的方向奔去。

  ▼第22章

  眼見葉小寶奔來,雲沉雅情急之下,一手攬了舒棠,以腳跟縛地,連退數十步。這一番動靜不過轉瞬間,其餘三人均未反應過來。

  舒棠在雲沉雅懷裡猶自愣然,便聽他詫異地道:「小棠妹,你看。」

  她回頭望去,只見葉小寶追到半路,雙膝一軟,竟跪倒下來,連連以頭搶地。葉媽上前拉了幾次,均被他掙脫開,嘴上嗚哩哇啦,也聽不清在說什麼。

  秋多喜與唐玉愣在一旁。舒棠見了這光景,也有些驚慌。她瞪大眼,不知所措間,只好喚了聲:「雲官人……」

  雲沉雅恍若未聞。他一雙修眉微微擰著,頓在原地看了一會兒,眸子裡一絲厲光稍縱即逝。「上前看看。」須臾,他與舒棠道。

  舒家小棠有些猶疑。葉小寶雖有瘋病,但平日裡除了妖豔些,言行舉止還算正常。可他眼下這幅全然喪失神智的模樣,真是說不出的詭異。

  然而,不等舒棠應聲,雲沉雅便上前牽了她的手,輕聲道:「別怕,跟在我身後。」

  兩人一塊兒走近。葉小寶磕頭得越發急促,眉心間出現斑斑血跡,連鼻頭也撞破了。待舒棠與他的距離只餘半丈不到,葉小寶忽然一聲慘叫,回身便撲入葉媽懷裡,瑟瑟發抖。

  葉媽一面安撫兒子,一面語無倫次地向雲沉雅賠不是。餘下四人裡,除了雲尾巴狼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其餘三人面面相覷。靜了半日,雲沉雅忽地上前,蹲在方才葉小寶磕頭的地方看了看,心中有所悟。他隨即又問葉媽:「葉公子從前也這樣?」

  葉媽一時不能反應,只含糊不清地說葉小寶不是故意的求大公子不要怪罪。雲沉雅又一字一頓地將問題問了一次。葉媽這才道:「這孩子一直有瘋病,但這麼著犯病,統共就三回。有兩回事早以前的事兒了,我以為他都好了,誰知今日又犯了。」

  雲沉雅聽罷這話,就說:「帶他回雲府養著吧,瘋病需得靜心,住在城郊終不是辦法。」

  葉媽連連答謝。因自家兒子冒犯了人,她也不便多留,尋了個收拾行裝的藉口,便拉拽著葉小寶走了。雲沉雅見他們離開,朝不遠處使了個眼色,隨即便有黑衣人跟上。

  至此時,舒棠等三人才反應過來。先說話的是秋多喜。方才雲沉雅在轉瞬掠出數十步的輕功,令她猶自歎奇。「你會武功?」她問。

  然而雲沉雅卻並未答這話。他回過身時,面色沉如水,回頭看一眼舒棠,目色裡竟露幾分鋒芒。舒家小棠聽了秋多喜這一問,心頭也起了疑。逾春入夏時,兩人在街頭被一群打手追殺。她家神仙哥哥分明是手無縛雞之力還要她保護。可方才,身形如疾鳥的,偏偏也是他。

  尾巴狼不說話,舒家小棠也不說話。兩人均是一副不大痛快的模樣。過了會兒,雲沉雅說:「走吧。」舒棠悶頭悶腦地「嗯」了一聲。

  雲沉雅又看她一眼,折過身,搖起扇,仰起頭,一臉無所謂地往城裡走。舒家小棠跟在他後頭,背著手,埋著頭,扁著嘴,一副不愛搭理人的小老頭樣。

  此時已是暮色四合,城中燈火闌珊。秋多喜看著前面不吭聲的倆人,十分困擾。她伸手捅捅唐玉,問:「你說這好好兒的,他們擺什麼譜啊?」

  唐玉也是一臉深思狀,沒答秋多喜的話。秋多喜又問一次,唐玉仍沒理她。

  從前秋多喜與唐玉方亦飛兩人玩在一起時,她的武功比方亦飛差,比唐玉好。每每遇著不順暢的事兒,秋多喜便拿唐玉當出氣筒。唐家二少是個老好人,非但由她出氣,待她罵完,還會不問對錯地給她道個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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