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舒遠 > 餘音繞梁 | 上頁 下頁 |
| 八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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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就在他們以為時間差不多可以出山的時候,譚家明又做了一個決定,他們仨終於明白即使三個臭皮匠終究還是不如一個諸葛亮。 梁敘和車行請了一周假。 他記得那天是北京的七月初一,街道都快被太陽曬乾了。他穿著黑色短袖,襯衫甩在肩上沿著人行道往前走。陽光直直的貼著皮膚,像被燙傷了一樣。 那會兒餘聲剛考完最後一門。 接到他的電話時她正往宿舍方向走,餘聲怕他來回跑便謊稱自己已經在去租屋的路上了。她很快回宿舍換了身乾淨衣服再出發,正是中午下班時間公交車走走停停一直在堵。 距離近兩三站她下車步行。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路對面的站牌也有一個人在等公交。許鏡穿著樸素的黑白棉布裙子,手裡提著簡單的帆布袋。整個人看起來比方楊變化還大,風一吹就能倒下去。 許鏡在抬眼的時候也看見了她。 有行人一波一波穿過馬路,許鏡沒有上車跟著人流走了過來。餘聲至今都不知道為什麼當時她自己沒有走,而是在耐心的等待著對面的人。 「是去找梁敘?」許鏡已經站在了她面前。 餘聲沒有說話,但眼神已經表示了。路邊的人來來往往,車子永遠沒停下過。七月流火的夏天裡太陽乾燥卻溫暖,生活平常心情也平常。 「當年你和他好的時候我還在想像你這樣的大小姐會玩到什麼時候。」許鏡聲音很淡,甚至還笑了,「沒有想過你一直堅持到現在。」 餘聲認真的看著對面的女人。 「我很羡慕你。」許鏡說,「真的。」 公交車走了,又一堆人擠在路邊等下一輛。燈光從上往下落在許鏡的臉上,淡淡的沒有任何脂粉味道。余聲早該意識到當薛天身邊換了別人之後許鏡的結局,畢竟對於那些人而言喜新厭舊是常理。 「你可能不知道,我是青草坪第一個考上大學的。」許鏡扯了扯嘴角,「我爸當年幾乎請了全村的人,他以前有多為我驕傲現在就有多抬不起頭。」 風將女人的頭髮吹起到肩頭。 「我害了梁敘這點沒錯。」許鏡眼睛裡有些水光,「可我也付出了代價,當年大概比你也就大一歲吧。」 餘聲慢慢的搖了搖頭。 「我不在乎你付出多少代價。」餘聲臉色很淡漠,「那是你的事。」 許鏡就這樣看著她,緩緩笑了一下。 「你錯在不該讓梁敘來償還。」餘聲說,「他那麼年輕本該前途無量。」 許鏡低了低頭又抬起看她:「你說的對。」然後又說了一遍。 灰黃的路邊余聲看見女人的眼淚有一滴落向地面,餘聲忽然想立刻轉身就走。有一輛車過來了,剛才擠在一堆的人流瞬間沒了,站牌空了。 「有時候人沒得選擇。」許鏡垂眼看著自己的肚子,再抬眸又是一抹笑,聲音比之前抖擻起來,「我要離開北京了,還不知道會去哪裡。」停了停又接著道,「不過應該不會再來這個地方了。」 馬路邊此時此刻只有風在吹。 「一直沒機會和他說對不起。」許鏡停了好幾下才將這話完整的講出來,「勞煩你了。」說完朝餘聲溫柔的笑了一下側身走了。 餘聲回頭去看那瘦弱的背影。 那天的太陽有點奇怪,一會出來了一會又被烏雲罩住了,像是一直往她們這邊吹似的。許鏡一手放在衣服前擺,提著包的那只手捋了一下頭髮。 「鏡子姐。」她忽然喊。 那個背影有一刹那的僵硬,就連餘聲自己也愣住了。接著那個女人慢慢轉了過來,很輕很輕的「噯」了一聲。 餘聲說:「一路平安。」 這四個字像石頭砸進水裡一樣將許鏡的心腹攪了個水泄不通,然後女人微微頷首轉身離開了。許鏡一面昂首往前走,眼淚啪嗒啪嗒往下直掉,不明白哪怕在撐不下去的時候也沒現在這麼難過。後來才明白為什麼,一個人做了錯事不能再回頭的時候——有一天她向世界求救,世界能給一點回聲也是好的。 太陽又從烏雲裡爬了出來。 餘聲慢慢走到了紅磚胡同,抬頭就看見那個普普通通的二層平房。她三步並作一步的小跑著上了樓,梁敘正蹲在門口喂貓。 聞聲抬起頭朝她看去。 「路上堵車了?」梁敘問。 「沒啊。」餘聲也蹲了下來,伸出手從他懷裡抱過其其,「我走回來的。」 梁敘斜睨了她一眼,太陽下她的眉目溫暖極了。他站起身來將她從地上拉進屋裡,金色的陽光從門外流了一地。 「不對呀。」餘聲這才反應過來,「今天星期五你不上班嗎?」 梁敘靠在牆上,話在嘴邊滾了幾遭。 「可能要出趟門。」他想起譚家明發話說的隨便去哪兒都行總之得離開北京,簡單和她提了下,「你現在放假了——」 餘聲聽到這話將貓放了下來。 「去哪兒?」她打斷他。 梁敘:「還沒想好。」 樓下像是那個房東老太太放起了歌,收音機裡在唱陝北的信天遊。歌聲混著陽光在這個時候感覺好極了,梁敘看見餘聲的目光亮了好幾下。 「咱回小涼莊吧。」她說。 那聲音裡有抑制不住的高興,跟信天遊的調子相溶。自打梁敘來了北京到現在有一年了還沒回去過,沈秀每次打電話過來也說不了兩句,前兩天剛通話說梁雨考上大學了。 梁敘說:「好。」 當天下午他就跑火車站去買了兩張第二早回羊城的火車票,再回來的時候天色已經黑了下來。屋子裡開著燈,餘聲正拿著鉛筆在畫紙上描。 看他回來放下筆找他要火車票。 梁敘好笑的看著她對著車票一臉的垂涎欲滴,正要說話屋子裡的燈募得滅了。餘聲輕「啊」了一聲,梁敘打開門去外頭看了一下。紅磚胡同裡除了他們這一家黑漆漆一片其他地方都亮著,緊接著便聽見樓下的老太太叫他。 保險絲燒了,得明天才能修好。 於是梁敘拿著房東老太給的一根蠟燭和火柴上去了,餘聲抱著貓正在門口等他。兩人一貓進了房裡,門被輕輕關上。梁敘將蠟燭放在桌臺上,然後慢慢劃開火柴點上。 火柴輕輕擦過的一瞬間,屋子亮了。 身邊的姑娘比剛才看見火車票還樂,湊在紅色蠟燭面前瞧來瞧去。那紅的微弱的光芒將屋子照亮,牆上的壁紙地上的板磚望著都格外溫暖。 「真好看。」她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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