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舒遠 > 餘音繞梁 | 上頁 下頁
四二


  他踩了下油門從那條街道開遠了,羊城慢慢的消失在視野裡。那會兒余聲正在廚房幫外婆拉風箱,小涼莊最勤奮的方楊同學抱著一遝試卷跑過來問她題目,倆人在房間裡度過了整個下午。

  女生的話題已經不像以前那樣輕鬆。

  從高考模擬題討論到最近可能要用到作文裡的社會熱點,方楊的精力簡直是宇宙大爆發似的。想起小時候倆人一起穿著蓬蓬裙,方楊指著新聞頻道問她左下角有人打手語是幹什麼,她也會傻啦吧唧的把水滸傳讀成水許chuan。

  「你說我現在要是已經上大學了多好。」方楊喟歎。

  餘聲覺著這是個類似于哥德巴赫猜想的題目,她也不知道如何回答。方楊四肢無力的趴在桌子上,眼底情緒讓人複雜的看不清楚。

  「大學不見得多好。」她最後說,「可能會比現在更累。」

  以前在西寧讀書,余曾很少十點以前回家。他的學生個個都跟打了雞血似的沒日沒夜的做項目,那段時間好像剛完成了某段鐵路的設計圖。

  院子裡外婆叫她們出去吃水果。

  餘聲塞在被窩裡的手機鈴聲響了起來,她趁著方楊走開才拿了出來接通。梁敘在電話裡叫她出來,餘聲掛了電話滿腦子在找脫身的藉口。

  「余餘啊。」外婆叫她,「給你二嬸端點過去。」

  她如釋重負的應了差事,瞬間就跑出了門。外頭的屋頂還有很多家白燦燦一大片,太陽照在上頭泛著粼粼波光。余聲端著裝滿小黃橘和大紅棗的碟子,站在寂靜幽深的巷道裡輕喊。

  他從身後冒出來嚇她一跳。

  餘聲看著他順手牽羊似的從碟子裡拿起一個橘子,包了幾下皮扔嘴裡就吃。他的背後是長長的湧滿爬山虎枯乾的高高牆壁,倆人往裡站著跟做賊一樣。

  「找我幹什麼呀?」她問。

  「男的找女的還能幹什麼。」他嚼著橘子,將皮隨手一撂,「當然是忍不住想做壞事了。」

  「……」餘聲震驚他說葷話的駕輕就熟,「你知道蘭陵笑笑生麼?」

  梁敘本來是要逗她的,卻被問的一愣。巷子兩邊有冷風吹過來,餘聲得送橘子辦正經事了。她正要走,被他拉住問是誰。

  餘聲:「自己查去。」

  梁敘:「……」

  他看著她走遠皺了皺眉頭,連她的手都他麼還沒摸到。梁敘一面拉著個臉一面從兜裡摸煙反向走出了巷子,然後發動停在路邊的車回了家。

  這會兒人流並不多,沈秀已經收開攤了。

  「怎麼回來這麼晚?」女人問。

  「嗯。」他過去幫忙裝箱,「碰見許鏡順路捎了一程。」

  攤子上一完事兒,梁敘就回了屋睡大覺。傍晚天還沒黑透就又醒了過來,褲檔濕了一大片。他耷拉著褲子去撒尿,想起她嘴裡的那個什麼笑笑生。

  他坐在臺階上穀歌搜索。

  網速不好,手機上的進度條走的太慢。鄰居家的貓在牆上頭跳來跳去,屋簷邊有燕子做的窩。房頂的雪化成水沿著瓦片往下掉,有那麼一滴落在了手機上。

  他看到了那個朝思暮想的答案。

  梁敘胸腔裡都能笑出聲來,他黑眸盯著那個詞坐了大半天。門上樑雨哼著歌蹦蹦跳跳的進來了,梁敘立刻摁滅手機。小姑娘胳膊一甩一甩的,他看到了那手腕上的一個物件。

  「那表你哪來的?」他抬了抬下巴。

  梁雨原地站住:「余聲姐給的。」說完又怕他不信似的,又道:「過年前你們去看花燈那天她就給我了。」

  有燕子叫,梧桐樹搖。

  那個年還沒有過完,他們就在初七的下午去了學校上晚自習。梁敘去地下室的時間慢慢變少了,倒是經常跟著餘聲一起去舊樓上補課班。

  日子平靜安寧並且有趣。

  有時候教室裡前後桌閒聊,陳皮總會很吃驚的以一副「你這是要考清華啊」的表情看著他。梁敘一般都是閑淡笑之,或者直接給上一腳。

  競賽和模擬一輪接著一輪。

  陽光很好的一個下午,高一高二有拔河比賽要在操場進行。梁敘從理科樓跑過來帶她去看,那群激情洋溢的少年少女成了全場矚目的焦點。

  那是小涼莊一個難得的晴天。

  後來到了傍晚倆人都逃了課,他騎車帶她飛馳在田間小路上。遠處有嫋嫋炊煙和萬家燈火,三月的晚風敲打著衣衫。

  「真想這樣一輩子。」她坐在車後座。

  前面是一個下坡路,梁敘拉了車閘慢慢往下滑。她躲在他的背後不被冷風吹,直到下了坡髮絲亂了一臉。

  「才屁點兒大。」梁敘笑,「就敢說一輩子。」

  ▼第24章

  餘聲輕輕撫平他被風揚起的襯衫,對他的話很不以為然,又不知道怎麼去反駁,便將腦袋轉向一邊索性不理會了。

  「怎麼不說話?」他餘光還盯著前頭的路。

  小路兩邊的青草地個高一匝半,斜斜的吹打過來跟阿拉伯神話故事裡的綠色飛毯似的。一轉眼已經春天,再過不久花紅柳綠的日子就該來了。

  「說什麼。」餘聲暗自翻了一眼,「我說的你又不好好聽。」

  她的聲音裡有著撒嬌呢喃賭氣強嘴的意味,梁敘聽著不覺好笑。他一隻手握著自行車手把,一手悄悄拐到身後趁她不注意逗她玩。

  余聲鞠著笑打他的手。

  車子在路上歪歪扭扭的前行著,兩邊有莊稼地頭栽了洋槐,那一片片層層疊疊的白色小碎花像一大吊墜似的垂落在樹幹上。車子離得近了那香味也濃了,餘聲的手已經被他攥在手掌心。

  有幾個小屁孩在路邊撒尿。

  聽見梁敘按車鈴蹭的一哄而散提上褲子就跑了,餘聲樂的咯咯直笑。她作怪的撓他手心,春風吹又生的野草遍地都是。看不太清的遠方山野有人開著拖拉機,那咚咚咚的聲音震得整條路都能顫一下。

  「老實點兒。」梁敘捏了捏她的手,「要不然我不客氣了啊。」

  餘聲用另一隻手打他的後背:「你才老實點。」

  那輕輕一拍跟隔靴搔癢似的,梁敘情不自禁笑了起來。余聲的視線落在車後面正落下山的夕陽上,她想起幾天前看小兵張嘎。裡面有白洋澱和鬼子靈,蘆葦蕩包圍著河流。嘎子劃著船到蘆葦深處,胖墩和英子坐在船尾吊著腿在水裡玩耍。

  幾天之後小涼莊的春雨到了。

  鎮上的一個個街道都被水淹到了門口,房檐底下被雨水都砸了一個小坑。廚房裡沈秀已經燒好了熱水正在下麵條,梁敘從屋子裡睡醒踢踏著拖鞋就出來了。

  他直接從水裡兩三腳踩了過去。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