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學達書庫 > 舒遠 > 餘音繞梁 | 上頁 下頁 |
| 四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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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雨可真是時候。」沈秀打好麵條遞給他碗,「要是能多下幾天就不用你爺爺澆地了。」 梁敘倒了點蒜水和辣椒在碗裡,然後將麵條攪拌了幾下撈起就一大口。他端著碗蹲在灶頭,盯著藍色紗窗外頭的雨看了一會兒。 「沒下夠的話我到時候回去一趟就行了。」他說。 「還有三個月就高考了。」沈秀喝了點麵湯,「你不上學了?」 鄉鎮高中的三年級學生現在已經有些亂了套,不想來學校的大都已經做好了出去打工的念頭。一個七八線小城裡的偏遠鎮子,它的教學水平可能並不是有多一流。即使有恨鐵不成鋼的老師,可十七八歲的孩子們野慣了不愛念書以為跑出去就能闖出名堂的比比皆是。 「媽。」梁敘抬眉,「你覺得我這樣能考上大學麼?」 沈秀將麵條都鋪在案板上晾了起來,然後用一張乾淨的抹布蓋在上頭。女人開始一點一點擦洗鍋頭,然後將刷子輕輕甩幹掛在灶火高處的繩子上。 「這就看你自己了。」沈秀扯下圍裙,一面往外走一面說,「我出去一下,等會梁雨回來你讓她自個弄著吃。」 等女人走了,梁敘將碗放在地上點了根煙。 他吸了一口又一口,再慢慢的從鼻翼間吐出來。一根煙抽了個十來分鐘,他最後想的煩了將煙丟進灶火堆裡出去了。 學校高三班現在全是自習課。 那場雨過去之後大地萬物復蘇,莊稼野蠻生長。教室也沸騰的就跟菜市場似的亂哄哄一片,當時梁敘待的實在去聊踢開凳子起身就要走。他彎腰從桌兜裡掏出外套提手裡,黑色書包單肩背在後頭。一隻腿剛跨到凳子另一邊,陳皮喊住問他幹啥。 「找餘聲去。」他說。 文科班裡女生比較多,相對來說還算是安靜。梁敘過去後她同桌自動騰出位置,餘聲瞪他一眼又不好意思的低了下頭。他從自己書包裡也拿出生物來看,孟德爾遺傳繞的他神經疼。 餘聲正在做某一年的高考試卷。 那題目一個比一個抽象,梁敘看了一眼就收回視線。他盯著前方寫滿英語字母的黑板,手裡的圓珠筆從小拇指轉到大拇指。 沒一會兒,他就趴桌上睡著了。 窗外的太陽慢慢的移了進來,餘聲被曬得也打起了哈欠。她腦袋一偏就看見他歪倒在邊上,一張臉硬邦邦的棱角分明,平時笑起來拽拽的樣子褪了個乾淨。長搭在桌上的胳膊落在空處,手裡還倒掛著筆。 她探頭去瞄他胳膊下的書。 那本生物習題跟新買似的,上頭白花花一大片。餘聲好不容易找到有筆跡出沒,龍飛鳳舞的就寫了脫氧核苷酸五個字兒。 「看一分鐘一塊錢。」他忽然說話。 尾音剛一落,下課鈴聲接踵而至。梁敘從桌上抬起頭伸了個懶腰,然後一手放在耳下左右動了兩下脖子。他眼角掃了下身邊眉清目秀的女生,慵懶的往後面桌子一靠。 「看都不能看了。」餘聲挑眉,「還要錢。」 梁敘摸了摸鼻子笑了聲。 「大小姐。」他揚唇,「我可是咱小涼莊勞動人民大隊光榮的工薪階層,擱平時你揮之即來呼之即去來看我表現還不錯是不是。」梁敘說完湊近她,「你說該不該要?」 「什麼是勞動人民大隊,」餘聲聽得迷糊,「——光榮的工薪階層?」 梁敘:「民工。」 「……」餘聲噗嗤一聲樂了。 她笑完去看他一臉神定氣閑的樣子,礙著教室裡人多嘴雜忍住了動手掐他的衝動。外頭的陽光好的不像話,是詩人嘴裡「千江有水千江月,萬里無雲萬里天」的好光景。 那天他們一直待到晚自習下。 臨了一起走的時候樓梯上下的人流已經少之又少了,高三樓的一排排教室卻仍都亮著燈。他們剛下到一樓就遇見方楊,兩個女生退到邊上說了一會兒話。 梁敘站在幾米外一面等一麵點了煙。 他微微低頭將嘴角咬的煙湊上火光,身後一男一女經過留下了隻言片語。梁敘一手夾著煙抽了一口,一手把玩著火機。他抬眼看了過去,留著紅毛的男生摟著丁雪的腰嬉皮笑臉。 「他就是梁敘?」紅毛哼了聲,「就他爸是搶劫犯那個?」 三月底的風吹得地面太乾淨,梁敘看著有些惱火。牆邊餘聲興奮的跑了過來,梁敘拿下煙低了一下頭,然後目光落在她臉上。 「我想起有點事要處理。」梁敘說,「你先去地下室等我。」 餘聲沒看出他有什麼奇怪,平平常常的「哦」了聲就離開了。等她走遠,梁敘往幾十米外那對男女看了眼,他將煙又咬回到嘴裡然後大跨步跟了上去。 紅毛可能感覺到身後的腳步聲。 不過男生還沒來得及回頭,梁敘已經抬起一隻腳直挺挺的朝那背狠狠的踢了過去。紅毛一個大幅度的踉蹌,重重的摔趴在水泥地面上,額頭蹭出了血沾染在上頭。 「再多說一句。」梁敘挺直背咬著牙,眼睛裡是嗜血的光芒,「我他媽弄死你。」 丁雪已經嚇得臉色都白了,紅毛手撐著地面虛滑了好幾下才站起來,捂著額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頭毛至多也就是跟個風耍個屁帥,到關鍵時候就是low和慫。 梁敘慢慢看向丁雪。 「你這張嘴要是管不住了告我一聲。」梁敘淡淡的說,「我有的是辦法。」 他說完轉過身就走了,校園裡的路燈照耀在他的身影上。梁敘將最後一口抽完然後隨手扔到地上用腳踩滅,這才朝著地下室的方向走了去。 餘聲正坐在架子鼓前自顧自的玩。 聽到樓梯上有輕微的動靜,餘聲立刻從鼓前出來開門。梁敘穿著襯衫站定在最後一個臺階上,他自上而下看著她,餘聲慢慢走過去。有光從門裡溜了出來,她仰頭看他。 「發生什麼事了?」她輕聲問。 面前的女孩子溫柔的跟水似的,她的眼眸堅定從容清澈有光。或許就是那個瞬間,梁敘想起了她說的一輩子,還有她所嚮往的把生活過成電影的樣子。 他低頭親上了她的嘴。 這個動作和往常有些不太相同,那只是個很清淡很乾淨的吻。梁敘雙手輕握著她的臉頰,然後平靜的將那個吻加長了一分鐘。 「不是學過麼。」他離開她的嘴,一面拉著她上樓梯一面玩笑說,「都親幾次了還跟生手一樣。」 餘聲頭腦本就是昏的:「誰學過了?」 「金-瓶-梅都看過。」梁敘說,「還說沒學過?」 余聲一時語塞,她停住步子原地跺了一腳不走了。梁敘沒想到她竟然還會發火,好笑的不行。女孩子臉皮薄,看著他卻又氣不起來。 「就是沒學過,你——」她還有些結巴起來,「你耍流氓。」 「呦,怎麼還罵人了?」 餘聲蹙緊眉頭一肚子氣,白他一眼歪過頭不說話。梁敘連親帶哄了好一會兒才磨平她的脾氣,這女孩子你一軟她比你還軟。回去的途中自行車上兩個身影依舊,距離分別的日子好像很近了。他們誰也不提誰也不說,風輕雲淡的日子裡徐徐而行不問前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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