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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二二


  阿順大驚,幾乎想要驚呼出口,被身邊的張屠夫拉了一把,便將喉嚨間的驚呼,硬生生的吞咽下去。但內心仍然不解,男兒膝下有黃金,表小姐不是男兒,下跪自然不必多珍貴,可便是薛懷遠和表小姐是故交也好,有什麼聯繫也罷,表小姐就這麼給對方跪了下來,這實在是有些不可思議。

  有什麼值得表小姐突然就跪了下來,還是表小姐走的膝蓋不舒服,跌到了下去呢?

  但很快阿順就否認了自己這個猜想,他眼睜睜的看著薑梨伸手,扶住那髒兮兮的囚犯,將他慢慢的轉過身,露出全臉來。

  張屠夫和阿順都瞪大眼睛。

  那是一張瘦削,幾乎不能被稱之為「人」的臉,整張臉都瘦的臉頰凹陷,顴骨高高的凸了出來,薑梨扶著的身子,更是骨瘦如柴。阿順不是沒見過囚犯,大多囚犯都是生的兇神惡煞,尖嘴猴腮,也有看上去狼狽落魄的,但沒有一個是像眼前人這般觸目驚心。

  他的頭髮竟然全都白了,雪白的一片,一眼看過去,還以為是桐鄉的雪覆在人的頭上。然而頭髮越白,身材越是黑瘦。仿佛將熄燭火,只差一口氣,便要被吹滅了。

  張屠夫喃喃道:「薛大人……」

  阿順下意識的看向張屠夫,就這麼個瘦的出奇的、看起來行將就木的老人,就是那位民心所向,聽說很有風骨,光風霽月的薛縣丞?

  薛縣丞竟然如此潦倒?要知道,任誰一個人看見了眼前的這位囚犯,都不會懷疑過不了多久,這囚犯將要一命嗚呼。

  表小姐看見這麼個人,會害怕吧?阿順這麼想著,緊接著,就看見薑梨伸手,慢慢的挽起薛懷遠的袖子。

  背對著自己,阿順看不到薑梨的表情,只覺得這位表小姐的被一個,看起來分外痛苦,像是壓抑著傷口的野獸,正嗚咽著舔舐不斷流出來的鮮血。一滴滴的,怎麼也流不完。

  在袖子挽起來的一刹那,身邊的張屠夫,低低的倒抽一口涼氣。

  微弱的火光也掩飾不了這可憐老人身上的傷痕,那些傷痕像是鞭傷,又像是刀傷,又或是像燒紅的烙鐵刺在人皮膚上,結出來的燙傷。那些傷口層層疊疊,舊傷未愈,新傷又添,有些傷口已經流膿,散發出陣陣惡臭,傷口處還有蛆蟲緩慢攀爬。阿順看的有些噁心,胸口悶悶的。

  他的心理,對馮裕堂的手段只覺得膽寒。

  要知道,便是死囚,也不必接受這樣手段的刑罰。這是要人生不如死,不肯給對方一個痛快。薑梨只挽起了一隻袖子,露出了對方的一隻手臂,一隻手臂尚且如此,可想而知,薛懷遠的身上,同樣的傷痕還會有多久?

  在這樣暗不見底的牢獄,成日不間斷的遭受重刑,生不得,死不得,難怪薛懷遠會瘋了。阿順甚至覺得,幾日後的處刑,若是薑梨不來解救這位大人,或許對薛縣丞來說,也是一種解脫。

  這樣的日子,實在太難熬,太難熬了。

  同時,他又在心裡懷疑,這樣的薛縣丞,便是救出去了,還能活的了多久?就算勉強活了下來,一個失去了神智的人,一切都失去了,這樣行屍走肉一般的活著,有什麼意義呢?

  剛想到這裡,牢獄裡,突然響起了一聲低嚎。

  阿順嚇了一跳,順著聲音去看,卻驚訝的發現,發出那聲音的,不是別人,真是表小姐姜梨。

  那向來喜歡溫柔笑著的,從容不迫,在麗正堂面對發狂的人群也能嚴肅以待的小姐,雙腿跪在地上,從喉嚨裡發出似悲似喜的聲音,慢慢的彎下腰,抱著薛懷遠的肩膀,放聲痛哭起來。

  阿順看呆了,張屠夫也沒有說話。那牢獄裡,原本大大小小的牢房裡,因為他們到來而四處喊冤的聲音,不知何時突然安靜了下來。只能聽到女孩子痛哭的聲音。

  哭聲像是也有感染,在黑暗的牢獄裡,幽微的燈火中晃動,如人生隔了多少年後喜怒哀樂都品嘗一遍,乍然得了重來的機會,喜極而泣的痛哭,又如站在滾滾長江之前,故去的時光不可再來,錯失世間事的哀愁。

  讓人聽得難過,讓人聽得心酸。

  女孩子也不怕這囚犯身上的惡臭和蛆蟲,她便是緊緊抱著,像小小的走失的姑娘在人群裡,終於看到了自己的父親,抓著這一根救命稻草,毫無顧忌的,安心的大哭起來。

  薑梨心中大慟。

  薛懷遠比姜元柏大不了幾歲,過去的那些時光,薛懷遠亦是青竹秀林,雖比不得姜元柏風雅,卻自有風骨。高大的父親,如今老的這樣快,這樣快,還不到知天命的年紀,竟已頭髮全白。若非遭逢巨大打擊,又何故於此?

  他的身上滿是傷痕,那些難熬的日子,薑梨一想起來,就心如刀絞。如果她成為薑梨的時候,再快一點回到桐鄉,是不是父親受到的折磨就小一些?或者自己當初不要招惹沈玉容,沒有永甯公主,呆在桐鄉,也能和薛昭父親平平安安到老。

  世道弄人,弄人於鼓掌之中。

  手下的人骨頭硌人的厲害,仿佛身上沒有皮肉,只有骨頭一般。馮裕堂連飯也只給薛懷遠吃一點點,讓他飽受饑寒。

  突然,在薑梨的痛苦聲裡,有虛弱的聲音響起,如夢境般輕微。

  「阿狸?」

  ▼第119章 溫柔

  阿順渾身一震,驚訝的看向那人,怎麼,這薛縣丞,為何知道來人是表小姐?還喚的如此親昵?

  薑梨亦是怔了一怔,她緩慢的低下頭,呼吸都放的輕微了,看向抱著的人。父親……沒有失去神智麼?她的心裡倏而湧起一陣狂喜。

  但那狂喜之色很快就黯淡了下去。

  薛懷遠睜開眼睛,卻沒有看向她,看的是石壁,亦或是石壁上濺上去的污點,他掙扎開薑梨的手,很快又縮回到方才的角落,抱起地上的一捧稻草,緊緊的捂在懷中,生怕有人會搶走一般,嘴裡喃喃道:「阿狸……阿狸……」

  薑梨的鼻子一酸,又要掉下淚來。父親並沒有清醒,之所以嘴裡叫著「阿狸」的名字,不過是因為這個名字在他生命裡佔據了很重要的部分,便是連瘋了之後,嘴裡也如此咀嚼著。

  也是,她自嘲的想,就算父親現在沒有失去神智,自己站在他面前的時候,也未必能認得出來。她不是「阿狸」,成了「薑梨」。

  「表小姐?」阿順有些擔心。

  薑梨回過頭,道:「我沒事。」看著縮在角落裡兀自念叨的薛懷遠,心中又是一陣絞痛。她知道自己不該奢求那麼多,至少父親還活著,有生之年他們父女還能有再見的機會,已經是不幸之中的萬幸。但看到這樣的父親,姜梨的心裡,便恨不得將沈玉容和永寧二人千刀萬剮,即便如此,也難消心頭之痛。

  她道:「我把薛縣丞帶出去,薛縣丞身子太虛弱,煩請張大叔去尋桐鄉醫術最好的大夫來,暫且給薛縣丞瞧瞧。」

  張屠夫見自己的救命恩人如此,亦是恨極了馮裕堂。聽到薑梨吩咐,二話沒說,立刻出門去尋大夫了。

  阿順本來還想幫忙攙扶著薛懷遠,薑梨已經自己將薛懷遠攙扶起來。她絲毫不嫌棄薛懷遠身上髒臭,小心翼翼的扶著他的肩膀,挽著他的手臂。如今的薛懷遠,就像是個兩三歲的孩子,手舞足蹈,揮出去的手一不小心拍到薑梨臉上,白嫩的臉上頓時出現了髒髒的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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