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達書庫 > 千山茶客 > 嫡嫁千金 | 上頁 下頁
二二一


  一聲一聲的控訴,響徹了桐鄉縣衙門前的天空。

  馮裕堂在任期間,欺男霸女,無惡不作,桐鄉百姓早已忍讓多時,如今一朝爆發出來,嚇得馮裕堂也是連連後退,他企圖拿出從前的威信,但到底底氣不足,只色厲內荏的吼了一句:「你們要幹什麼?你們這是要造反嗎?」

  回答他的是百姓更沸騰的怒吼。

  一片吵嚷聲中,薑梨的聲音竟然分外清晰,她說:「馮大人,多行不義必自斃,不是不報時候未到,現在,你的時候到了。」

  馮裕堂看了她幾刻,突然轉身就跑!

  他知道薑梨說的沒錯,他們人多,他們勢眾。若是從前,他還能讓自己的手下拼上一拼,不過是些手無寸鐵的賤民,再厲害能到哪裡去?然而這些日子他的手下跟去追殺薑梨的,已經死了大半,剩下的也不足為俱。這些賤民這個時候造反,他的人馬是不可能錯過的!

  逃?又能逃到哪裡去呢?

  姜梨冷眼看著馮裕堂倉皇逃竄的背影,一揮手道:「馮大人想跑呢,就請大家幫忙,將馮大人『請』回來吧。」

  話音剛落,「轟」的一聲,對馮裕堂早已滿腹怨言的百姓立刻一擁而上,追著馮裕堂而去。連帶著馮裕堂的那些手下,皆是被這些或持著長棍,或持著簸箕的百姓們打的招架不住,連連求饒。姜梨讓葉明煜的護衛盯著,她有心要讓這些百姓們出一出氣,卻必須保證不能讓馮裕堂逃了。

  桐鄉的縣衙裡,許久沒有這麼多百姓出現了。自從馮裕堂上任後,這裡的縣衙,都是那些惡霸富人們愛來的地方,只要有銀子就能辦事。百姓來縣衙,都是充滿血淚,被坑的那一人。久而久之,縣衙是魔窟,這是桐鄉人人盡皆知的事實。

  但是在姜二小姐來桐鄉的幾日後,縣衙裡,重新又出現了百姓的身影。這一次,不是「官欺民」,而是「官逼民反」。

  葉明煜瞧著正被一位婦人惡狠狠地用扁擔砸腦袋的馮裕堂,樂得哈哈大笑起來,一邊招呼薑梨也看,道:「那王八蛋現在也嘗到了任人宰割的滋味了。」

  薑梨淡淡一笑:「因果報應嘛。」

  馮裕堂雖然是永甯公主的爪牙,是按永甯公主的命令行事,但父親會成為失心瘋,在牢獄裡遭受的非人折磨,都和馮裕堂脫不了干係。做了這些事還想脫身,馮裕堂想的,未免也太美好了一些。

  她會讓馮裕堂,讓永甯公主為自己的所作多為,後悔終身。

  姜梨對葉明煜道:「明煜舅舅,讓人把馮裕堂綁起來,別讓他溜了,看管好吧。」

  葉明煜點頭,看薑梨轉身要走,問薑梨:「阿梨,你去哪兒?」

  薑梨道:「獄中,馮裕堂已經失勢了,牢頭得知消息早已跑路,現在去看薛縣丞,已經不會有阻攔。」她一笑:「我想桐鄉的獄中,還有許多如薛縣丞一般被冤枉的囚犯,我要將他們都放出來。桐鄉的天地,是時候改換了。」

  ……

  最後和薑梨進牢獄的人,是葉明煜的小廝阿順,還有張屠夫。

  雖然得到的消息是牢頭已經逃了,但為了以防萬一,葉明煜還是讓薑梨帶上幾人。他自己要看著馮裕堂,免得馮裕堂得了空子逃跑。

  牢獄的門口,地上都是淩亂的腳步聲。想來是那些獄卒臨時得了馮裕堂出事的消息,心慌慌的離開時留下來的腳印。地上還有一些散亂的銀子,不過葉明煜也已經派了些人和桐鄉百姓堵在城門口,一旦有想出城逃跑的人,都會被他們攔下來。

  阿順站在門口,和張屠夫點起火把,伸頭往裡看。牢獄裡陰森森的,所有的火把都滅了,有些看不清。唯恐薑梨沒看見地上的臺階摔著了,阿順正要提醒薑梨小心些,就看見姜梨連火把也沒接,自己走下去了。

  阿順:「……」

  年幼的時候,薛懷遠不許他和薛昭來大牢裡來。但每次薛昭都帶著他偷摸著進來,牢頭知道他們是薛懷遠的兒女,知道小孩子貪玩,也曉得他們不會做出什麼事,便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薑梨對於大牢,並不陌生。牢裡關著的人,有些事真的窮凶極惡之徒,有些卻是生活所迫不得以犯下罪行之人。但有一點都是樣,裡面的人都是戴罪之身。

  薛懷遠來的時候,總是穿著洗的發白的官服。他曾在裡面將被冤入獄的張屠夫解救出來,也曾將真正有罪卻逍遙法外的惡人送進去。

  薑梨從未想過有朝一日,會在牢裡,穿著囚服的人裡,看見父親的影子。

  慶倖大牢裡的火把都滅了,而張屠夫和阿順手裡的火把,還不足以讓人看見她模糊的眼眶。她每走一步都走的很慢,看上去像是害怕摔倒而小心翼翼,但只有薑梨自己知道,她的手在微微顫抖。

  她在害怕。

  她害怕看到那樣的父親,害怕自小到大就是她和薛昭的天,薛昭的大樹,頂天立地的父親,蜷縮成一團,在黑暗裡失去了過去的清醒和記憶。

  阿順的火把一間間的照亮牢房裡人的臉,此起彼伏的叫冤聲突然響了起來。不知馮裕堂辦過的冤案究竟有多少,一旦看見陌生人前來,牢裡的喊冤都不約而同響起來。但更多的人只是抬眼漠然的看他們一眼,仿佛對未來也失去了所有的生機——這是被折磨的已經不肯相信希望的人。

  不是、不是、不是。姜梨一張張看過去,那些缺胳膊少腿的,看見不是自己的父親,她的心裡會小小的鬆口氣,緊接著就會更加急迫起來,怎麼還沒見到他?

  直到最後一間。

  阿順的火把已經到了牢門前,裡面的人卻縮在角落,不知是睡著還是躺著,總歸背對著薑梨他們,不肯回過頭來看一眼。阿順下意識的看了薑梨一眼,他沒見過薛懷遠,不曉得薛懷遠長什麼樣子,張屠夫知道。但每次張屠夫還沒認出來,薑梨就比張屠夫更快的搖頭。

  沒有人會懷疑,薑梨也認識薛懷遠這件事。甚至她比張屠夫還要熟悉薛懷遠,所以才能在第一時間判斷裡面的人是不是薛懷遠。

  阿順看向薑梨,便見薑梨突然抓住牢門,神情變得恍惚了。

  他精神一振,曉得薑梨這個神情,這人確是薛懷遠無疑,趕緊掏出牢房鑰匙——這也是在門口看見掉在地上的。

  牢門一下子開了。

  張屠夫尚自還在猶豫,他雖然認識薛懷遠,但這人未曾轉過身來,看不到面目,還真不能確定。雖然不曉得阿順為何只看了一眼姜二小姐就把牢門打開了,張屠夫正想自己先走進去瞧瞧,省的若不是薛懷遠,傷著姜二小姐。就見那姑娘幾乎是忍耐不住似的,飛快的進了裡面。

  張屠夫和阿順都是一愣,阿順道:「哎,表小姐,您的火把……」

  幽暗的火把燈光下,薑梨瞧見那身影孤獨的坐在牢門角落,頭磕在石壁上,頭髮蓬亂。那個偉岸的、高大的身影,不知何時變得這般佝僂,瘦瘦小小的一團。她腦子「嗡」的一下,雙膝一軟,跪了下來。


學達書庫(xuoda.com)
上一頁 回目錄 回首頁 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