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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五


  于蒙當然不可能置夏侯淳於死地,就連讓對方受傷,說不定都會招來麻煩,他正愁沒有機會住手,見狀便順勢跳開幾步,罷了手。

  夏侯淳的隨從趕緊上前,附耳對他小聲說了幾句,前者臉色陰沉,目光從徐澈等人身上一一掃過,末了冷笑一聲:「今兒是你們運氣好,我尚有要事,就暫時放你們一馬,可別以為自己就這麼逃過一劫了,這筆賬,我記下了!」

  反正已經撕破臉,再低聲下氣反而讓人得寸進尺,顧香生便也道:「大殿下方才說的話,我們也都記得,什麼門下走狗,什麼不認新主子,將來到了陛下跟前,我們倒要辯解一二,如今南平歸順,徐郎君自然要奉陛下為君,可大殿下難不成已經是儲君了?若不是,這新主子指的是誰,又該向誰行禮問好?」

  夏侯淳眯著眼:「你在威脅我?」

  顧香生:「不敢,我等如今無權無勢,白丁之身,又能威脅誰呢?」

  耍嘴皮子功夫,夏侯淳自然不是對手,反倒三言兩語被顧香生重新撩撥起火氣,想想方才隨從說的話,只好調動一絲理智勉強將火氣按捺下去,惡狠狠瞪了他們一眼,轉身大步離開。

  馬行的人總算松一口氣,又問徐澈他們:「幾位客人可還要買馬?」

  被這麼一鬧,誰還有心情買馬?徐澈搖頭謝絕,也不繼續逛了,帶著人直接回去。

  回到驛館之後,帶他們出來的小吏直接尋了個藉口躲起來,不見了人影。

  這也難怪,今天的事情他肯定受了驚嚇,得罪夏侯淳可不是好玩的,他一個驛館小吏,雖然方才竭力往人群裡躲,還是怕被夏侯淳認出那張臉,回來之後便趕緊平復受驚的心靈去了。

  眾人也沒心思管他,徐澈自己更是懊悔不已:「今日若是我不帶你們出去便好了!」

  于蒙倒不以為意,伸了個懶腰:「這又與你何干,事情想找上門的時候,躲過初一也躲不過十五,不過今天這一架打得可真不痛快,若非顧及夏侯淳的身份,我早把他打得臉蛋開花!」

  徐澈苦笑:「以他睚眥必報的性格,這次肯定恨極了你和阿隱,這都是為了我和周掌櫃。」

  一個直接上手,一個斬落他的鞭子,夏侯淳可不是要記恨麼?

  顧香生道:「咱們都是同生死共患難的交情,這種客套話就不必多說了,于都尉說得好,夏侯淳早就看咱們不順眼了,就算不是今日,他改日也會來找茬,根本不差這一件事,你不必耿耿於懷,有什麼事,我們一起擔著便是,如今朝廷還未發話,夏侯淳膽子再大,也不敢輕易亂來。而且此舉還有一個用處,可以借此試探朝廷那邊對我們的態度,如果齊國還要用我們,自然不可能坐視夏侯淳繼續對我們下黑手。」

  于蒙一拍大腿:「對啊,徐郎君可以寫一封奏疏,將因由闡明,改日那個湯晗再來,咱們就讓他代為轉交,看看朝廷是個什麼態度,也免得繼續這麼晾著咱們,這就叫投石問路,對罷?」

  眾人都笑了起來,氣氛一瞬間好了許多。

  中午用過午飯,大家各自散去,回房間午休。

  周枕玉還未躺下,外頭便響起敲門聲。

  她起身開門,門外來客令她有點意外:「徐郎君?」

  「我打擾你了麼?」徐澈有點不好意思。

  「沒有,您請進。」周枕玉進京的時候,身邊也帶著婢女,此時便讓婢女去沏茶。

  「不知徐郎君此來有何要事?」她雖然對徐澈有些意思,但也不至於自作多情地認為徐澈會在這種時候過來和她敘什麼私情。

  徐澈沉吟道:「今日之事,因我而起,我想了些彌補的辦法,卻又不好找阿隱他們商量,生怕他們阻攔,只好先來找你問問了。」

  周枕玉笑了一下:「徐郎君太抬舉我了,我只是一介商賈,於政事一竅不通,只怕見識淺薄,反倒給您幫了倒忙。」

  徐澈:「你別這樣說,在邵州的時候,你也幫了我們不少忙,其實我一直想多謝你,只是封賞你又不肯收納……」

  他開了個玩笑:「咳,不過話說回來,即便你現在願意接受,我一個平頭百姓,也給不起了。」

  這話不太好接,一個不好就變成曖昧的玩笑了,周枕玉沉默片刻,反是提起方才的話題:「其實回來之後,我也想了一些法子,您知道,我們經商的,一要對道路熟悉,二要有車馬人手方便走貨,現在驛館看守的人不多,等同於無,若是夏侯淳想找四娘和于都尉他們的麻煩,我有把握在夏侯淳來人之前,先將他們偷偷送出京。但這個法子只能是最後迫不得已的選擇,否則這樣一來,他們怕就要為齊國所不容了。」

  徐澈沒想到她竟設想得那麼長遠,不由有些意外:「謝謝你願意出手相助。」

  周枕玉失笑:「謝什麼,真論起來,四娘也幫了我許多,不過您方才說要彌補,想必也有法子了?」

  徐澈點點頭:「我想請求面聖,主動上稟此事,以免被夏侯淳惡人先告狀。」

  周枕玉何等聰明,卻立時聽出他的弦外之音,徐澈這是想先將責任擔下來,免得讓顧香生和於蒙受責。

  她搖搖頭:「現在朝廷有意冷落你們,即便將這個想法遞出去,上頭也未必會召見,若我所料不差,這驛館裡頭,必然也有各方眼線,一動不如一靜,徐郎君不妨先等等,正如四娘所說,靜觀其變,不必急著有所動作。」

  ……

  穿過寬闊的廣場,舉步踏上高高的漢白玉臺階,三十九道臺階之後,便是齊君處理日常事務的文德殿。

  皇帝上朝與議政的地方原本在大慶殿,當今天子夏侯禮登基之後,便將地點遷移到這兒來,大慶殿那邊只作重大節日慶典朝會之用。

  每當夏侯淳站在臺階之上往下看的時候,總能感覺到一股令他顫慄的熱流在體內湧動,不是膽怯,而是激動,是狂熱,更是野心。

  作為皇帝長子,夏侯淳有足夠的資格去作這個設想。

  像往常一樣,登上最後一級臺階,他照例回頭看了一眼,方才撣去衣裳上的灰塵,走入殿內。

  在外殿等了片刻,內侍樂正從裡頭出來,躬身道:「大殿下,陛下讓您進去。」

  夏侯淳唔了一聲,卻沒有急著跨步入內,反是低聲問樂正:「方才陛下為何過了這麼久才召我進去?」

  樂正一愣,忙道:「陛下今日的政務要比往日略繁忙一些。」

  夏侯淳:「那你可知他召我何事?」

  樂正:「奴婢不知。」

  夏侯淳有些不滿意,可也沒再說什麼,摸出一個繡袋塞給樂正,大步進了內殿。

  他進去的時候,皇帝頭也不抬,正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上的奏疏。

  夏侯淳不敢出聲打斷,只得垂手肅立在一旁,心裡卻百無聊賴,忍不住開始天馬行空。

  正當他在想要不要將早上那匹白馬從老八夏侯潛那裡要過來時,前方傳來一個聲音:「在想什麼?」

  夏侯淳忙收斂心神,眼觀鼻鼻觀心:「回陛下,臣什麼也沒想。」

  夏侯禮看了他一眼:「這麼說,你也不覺得自己有錯了?」

  夏侯淳心頭一突,低頭道:「臣努力反省過了,在南平的事,手段的確有些過火了。」

  他從南平回來之後,非但沒有因為攻下多座城池而受到嘉獎,反而遭遇皇帝劈頭蓋臉一頓訓斥,末了命他閉門思過反省,夏侯淳自然不覺得自己有錯,反倒被關出滿肚子火氣,一直到了最近兩天,皇帝才解了他的禁足令,所以他會在馬市上找茬,其實也不唯獨看徐澈他們不順眼,而是忍不住把這段時間受的氣都發洩在他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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